他悄悄地起床了,悄悄地走出了门外。
山区的拂晓来得迟些,已是早晨七点了,天边才有一抹白。连绵的群山峻岭,轮廓初现,铁桶般地围着这狭窄的一方土地。万物似乎还在沉寂中,只有那几缕炊烟袅袅腾起,显示出一点生气。晨风徐徐,拂面而来,如冷巾敷面,苗子豪觉得脸有点微微的刺痛,有些僵硬。他连忙双手揉脸,直到发烫为止。
记得初中时读《桃花源记》,他曾羡慕那与世隔绝的田园生活。“鸡犬之声相闻,民老死不相往来”。奇怪了,这鸡呀犬的,也见了呀,尽管不多,可也有呀?怎么就没听到鸡啼狗吠呢?或许,它们已习惯了这山村的迟晨,已熟谙了这村寨的人们?至于那村民的往来,想来也是不多的。单调的生活内容,分散的居住地点,还有那甩不掉的贫穷……这阻碍了人的往来。桃花源式的生活,不是一支悠扬的牧歌,而是一种自生自灭的哀歌。
苗子豪注意到了,这里没有电视,没有收音机,连那报纸也不见,甚至连张纸片也不见。这,也太“原始”了吧?是山民们不愿和外界联系,还是没条件联系呢?显然是后者。他突然感到恐惧,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怯意。假如……他不敢假如,因为他想到了娟子的爸爸,妈妈。
娟子的爸爸,一个上海知青,大都市来的年青人,这封闭的山村,对他来说,意味着什么?那是一种窒息,扼杀生命的窒息。可也是这种封闭,抚平了他心中的创伤,让他不再耻辱地低下头。这是种什么样的情呀?而鹃子的妈妈,一个读了点书,向往着外面世界的姑娘,在与知青的接触中,自然会对那个神奇的世界痴迷……
苗子豪想象着。也许就在这片草地上,就在那棵树下,那一对青年谈论着城市……也许就在这低矮的瓦屋里,就在那教室里,那一对青年默默地读书……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两人谈论时读书时,脸上那向往的神情。
高考,他们抓住了这个契机,而长期教学中的学习和交流,又使得机会变成了梦想得以实现。可是,当他们要离开时,那斩不断的情丝,那割舍不下的乡恋……
苗子豪走在回去的路上,思绪还在放飞。记得小时候,爸爸也带他回过故乡农村。只是那是个一马平川的平原,是个人口密集的大庄子。也许是那农村离现代文明近些,也许是他年岁小,根本就不会使用眼光,总之,在他的印象里,农村挺好玩的。那里地里有叫得欢欢的蝈蝈,河里有游来游去的小鱼,还有那太会找乐的玩伴……可眼前的山村,即使与他印记中的那个农村,也相距甚远呀!
不知不觉中,苗子豪回到了村里。这时,他看到车老师家门口聚集了许多人,男女老少好几十呀!见到他,人群中就是一片喧嚣声。车老师和顾明建迎了出来。
“你这是上哪去了?”顾明建埋怨地说。
苗子豪没有理他,因为他没空理他,车老师已经把他引到村长面前了。这是个典型的山里汉子,见了生人,两手只顾搓来搓去,脸憋得通红的,就没一句话。倒是苗子豪来得爽快些,握住他的手使劲摇,他感到了对方手掌的粗糙,也感到了手掌的力度。
村长说:“大过年的,你们来到这穷山村,也真难为你们了!”
苗子豪笑笑,说:“没啥的。只是我们来,也帮不了什么,心里也挺不安的。”
“说啥子哟,你们帮了我们太多太多了。现在的娃娃有书读,有纸有墨,全靠你们帮助了。哦,对了,娟子妹子怎么没来?”
“她呀,家里的老人身体不好,回去探望了。是她叫我们来的。”
“哦,真想她哟!她,还有她的爸妈,为我们做得太多了呀!”村长感慨的说。
苗子豪忽然想起了中 文首发,忙掏出手机,拨了娟子的号码。一阵“嘟嘟”响声后,传来了娟子的声音。
苗子豪大声地说:“娟子,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告诉我吧!”远方的娟子说道。
“我在你那个学校,就是这个山村小学!”苗子豪激动地说。
“真的吗?哎呀,你真的在那吗?”卷子的声音透着惊讶。
“是的,我和顾明建都在这,就在车老师家门口。村里的人都来了,他们都很挂念你呀!”
“是吗?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呀?你们怎么没有叫上我呢?还好吧?他们都还好吧?”
“还好,真的。让村长和你说话吧!”苗子豪赶紧把手机递给了村长。
村长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。他没弄过这玩意,拿着手机倒像握着话筒:“娟子妹子,我们都很好,你还好吧?”
车老师等不及了,忙夺下手机,嚷道:“娟子,你好吧?你的同学太好了,给我们带来了好多学习用品,真难为他们了。我们都很好,就是很想你!”
“我也很想念你们,真的。学校还好吧?学生们怎么样?都好吧?”卷子的声音有些咽呜。
车老师将手机朝向学生,说道:“我数一二三,大家向娟子老师问好。一,二,三。”
“娟子老师好!娟子老师好!”
学生们一起喊了起来。这稚气的声音,整齐划一,嘹亮清晰,在这山间回荡开来……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