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时分,院子里的公鸡高声打鸣。路迦第一个醒来,宿醉未消,太阳穴还隐隐作痛。
他看了一眼其他人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趴在桌子上,鼾声大作,都还没有苏醒。他心里一动,这不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吗?
他站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向大门,那只鹦鹉蹲在门框上,尖声叫道:“叛徒!叛徒!”
“嘘!嘘!别叫!”路迦小声说:“我不是叛徒,我只是不想白白送死!”
鹦鹉不依不饶:“叛徒!叛徒!”
路迦一急,作势攥起拳头恐吓它:“你再叫,我就掐死你!”
鹦鹉立即抖了抖羽毛,噤声不语。
“瞧,你不也怕死吗?还说我!”路迦顿了一顿,又嘱咐它:“待会儿等小蛮醒来,请代我向她说‘对不起’,拜托了,我不会出卖你们的。”
他说完,轻轻拉开门闩,躬身溜了出去。
外面还是鱼肚白的天色,空气有些清冽,像新挖的井水。天上飞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大鸟,有的头上长着三叉戟般的犄角,有的背上长着扇形的鬣刺,有的嘴巴又长又尖,像一杆红缨枪。它们在天空中盘旋滑翔,发出尖利的叫声。
路迦走了一段路,来到集市上,这里已经很热闹了,路边摆着许多摊位,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,店铺也纷纷开门营业,行人来来往往,川流不息。
他发现,阴阳界基本保持着人间的生活形态,这里的人也有喜怒哀乐,七情六欲,一样要吃喝拉撒睡。
他走在人群中,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沙堆里,毫不起眼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看见有的人脸色乌青,像是中毒死的;有的人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,像是上吊死的;有的人全身像水泡过似的肿胀,是淹死的;还有些身体残缺,少胳膊断腿的。
他恍然明白,原来这些人都保持着死时的情状,真是凄惨。
不过幸好大多数人看起来都还算正常,和在人间别无二致。
这时,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,他回头一看,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三十多岁,面黄肌瘦,缺了一只耳朵和两颗门牙。
那陌生人亲热地叫道:“嘿,老幺,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,你还好吗?”
路迦愣住了,“你认错人了吧?我不认识你,而且我也不叫老幺,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!”
那人笑道:“绝对没认错!你就是忘性大,我是你的麻酱哥呀,想不起来了?”
路迦拍拍脑袋,一点印象都没有,难道从悬崖上跳下来,摔傻了?
“来来来,别管这么多,咱哥俩先找个地方坐下来,好好喝几杯,叙叙旧。”
那自称麻酱哥的人不由分说,搂着路迦的肩膀,半推半拽地把他拉进路边的一家酒楼里。
他们挑了个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,店小二上前来招呼:“哟,两位贵客,一看就是有福之人,他乡遇故知,对不对?——二位想吃点什么呢?”
麻酱哥看也不看菜牌,大剌剌地说道:“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!”
店小二以为遇到了出手阔绰的豪客,露出谄媚的笑容:“行咧!两位贵客稍候,小店的拿手菜绝对不会让两位失望!”他屁颠屁颠地去了。
不一会,店小二就把酒菜送了上来,盐水鸭、卤猪蹄、叫花鸡、红烧鳜鱼、清蒸螃蟹、鹿茸汤,满满摆了一桌。还有一壶陈酿花雕,醇香扑鼻,还未沾唇便已有几分微醺了。
麻酱哥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,对路迦说:“来来来,别客气,一起吃,边吃边聊!”
路迦连忙摆手,“不、不,我不是很饿,而且我不能再喝了。”
麻酱哥自顾自抓起卤猪蹄,津津有味地啃起来,嘴上沾满酱汁也顾不得擦拭一下。
路迦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忽然醒悟过来,这人是专门骗吃骗喝的。他少掉的耳朵和门牙,大概就是生前被人打掉的吧。
可惜他找错了人,路迦自己也是身无分文,待会儿可没钱付账。吃霸王餐的下场到哪儿都一样——被暴打成猪头,然后像扔袋垃圾似地被扔出店外。
真是倒霉啊,路迦暗暗叹气,腿伤刚好又要挨揍,自己这身子骨可不是铁打的。
在他们对面坐着两个老妇人,六十多岁的年纪,却是肌肤细腻,面色红润,保养得极好,正在饮酒说笑。
其中那穿橘色衣裳的老妇人瞟了路迦一眼,就起身走了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笑道:“这位小哥儿不妨过来和我们一起吃,热闹些。我叫金婆婆,那是我妹妹,银婆婆。”那坐在原处的白衣老妇朝路迦颔首微笑。
路迦道:“谢谢两位老人家的美意,我不便打扰。”金婆婆眯着眼睛,眼角溢出妩媚的笑意:“萍水相逢即是缘,你长得一表人才,又有礼貌,真讨人喜欢。”说着一只手便搭在路迦的胳膊上,狎昵地捏了捏。
路迦只感觉老妇人的手冰凉而柔若无骨,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忙道:“你还是吃饭去吧,别理我了。”金婆婆倒也不再勉强他,哼了一声,又回到自己的餐桌上去了。银婆婆取笑她:“我看这人倒像个正人君子,你何苦去招惹他?碰了一鼻子灰,活该!”
麻酱哥吃饱喝足后,用牙签剔着牙,不住地偷
瞄那两个老妇人,她们虽说上了年纪,但眉目细致,面泛酡红,风情不输妙龄少女,甚至稍胜一筹。他动了心思,端起酒盅,来到老妇人面前,涎着脸笑道:“两位老人家要是觉得寂寞,我愿意陪两位喝几杯。”银婆婆懒懒地不答腔。金婆婆笑道:“承你的情,我们就先喝个双杯。”她接连喝了两杯酒,笑眯眯地看着麻酱哥。麻酱哥也不甘落后,端起桌上的酒盅,一饮而尽。金婆婆夹了一只肥大的鸡腿塞进他嘴里,说着带颜色的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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