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悠悠我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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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所谓世事沧桑,我以慧眼观之。一切繁华略过,只有最真实的面目展现在自己面前。可能我们会在这种大清楚之下能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。也很有可能,我们看穿了一切,忽然对所有的东西都厌恶起来,再也没有气力面对。

    我们也经常期盼了能够回到从前,所有曾经的事情再一次摆在我们眼前,可能我们会有更好的选择。但是同样如此,即使我们如愿,很有可能我们还是会同样地无奈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过去。

    因为没有走过的路,从来就不会有回头的感慨。倘若没有走远,远到我们对失去的东西再也看不见,我们也不会站在奔驰地岁月里独自怅然。困在沟壑里的鱼艰难挣扎,奄奄一息。你对它说,等着,我去将五湖四海的水引来,救你活命。

    鱼会对你说,走开,不要在我最后的一息中,给了我不可能实现的希望。

    因为鱼明白,它绝对等不到你回来的时刻。就算是你能够回来,也带不回可以生存的水源。

    所以就算是我们再回到从前,也带不回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,依然还是那样的无奈。就算我们再一次面对,我们却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期盼的人对我们失望。

    赵德芳望了自己的胞兄,忽然有了这样的感慨。或者那些跟在他后面的人,无论心中还有没有希望,都象困在沟壑里鱼一般,苦苦地盼了他带着水源回来。这样的结果,无论对鱼还是对人,都是一种沉重的拖累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这样?赵德芳心中宛如受惊地孤鹿一般惊骇无助。那个可以依靠的胞兄,那个勇猛无敌的神将,为何在久别重逢之后,忽然变作了一道落寞地孤影。在没有众人衬托的时候,自己心目中曾经高大无比的兄长,也成了这般无奈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么?”赵德芳握了胞兄的手,轻声问道。只有在血肉相连的时候,她才觉得有了一点过去的感觉。此番回来,便似经历了无数沧桑,人虽依旧,却怎样也看不到过去的面目。所有的东西,陌生的有些令人心冷。

    赵德昭没有回答,却将手从胞妹的掌中抽了出来,轻轻的抚着她的脸庞。过了半响,方才柔声说道:“傻丫头,我有什么好不好。汴梁之中,便是二叔也不敢当真难为我的。倒是你在边境之上,才让我担心。那个王少,他对你好么?”

    赵德芳闭了眼睛,轻声说道:“好,便和你一样,什么事情都替我抗了。总也把我当了孩子,什么事情都要细细交代了才肯放心。”这种感觉才是那种记忆中的胞兄。每次德昭出征回来,都要抚了自己的脸庞,想尽办法逗了自己开心。

    “今日在校场之中,我那样对你,是故意的。”赵德芳轻声说道:“无论什么时候,我都是跟在你后面的嫡亲胞妹。那些钱财纵是再多,其实我和王少都不看重。若是你有用,便都拿了去也是无妨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赵德昭长叹一声,放开了手,缓步踱到窗前,极目眺望。夜空辽阔,无数繁星斑斓闪烁,恰似此时心中,蒙了牵缠不断地尘。“这些年来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同样的事情在眼前重复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纵是我要了你那些钱财,也是毫无用处。二叔不大可能再让我统帅禁军出征了。”赵德昭落寞地说道:“不过接替我的秦翰,倒是真的是个出色人物。我仔细观察了很久,居然没有发现他有何缺陷之处,实在是完美到了极点的将军。”

    赵德芳疑惑地说道:“秦翰?那不是个宦官么?我看他秀美恭谨,倒象是女人的架势。竟是这般出众么?我记得你从未如此称赞过哪个将帅,居然还要用到完美形容。不过眼下禁军都是开国百战之兵,早将你和爹爹当作灵魂一般。十年之内,谁也不能取代了你去。”

    赵德昭回过头来,望了胞妹郑重说道:“莫要小看了宦官。二叔隐忍多年,府中藏了这几个太监,都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。王承恩就不必说了,窦神宝在西陲,田钦祚在石岭关,哪个不是打得有声有色?唯一没有出手的便是这秦翰。二叔留了压轴之用,岂是等闲之辈?”

    赵德芳皱眉说道:“便是再厉害,还能比得过你么?此番从边境回来,心里有很多事情想当面问你,可是王少再三交代不让我说。我自是知道他为我好。可是你是我唯一的胞兄,我还是想问问,究竟你自己心中是怎样想的?”

    赵德昭微一惊愕,口中说道:“这话如何说得?我心中怎么想很重要么?如今便是我再怎样想,还能怎样?旧日之人逐渐散去,只剩了你尚在身侧,莫非你还要有所作为不成?”

    赵德芳踏步而前,朗声说道:“正是,若是你心里觉得失了皇位冤屈,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便需亮明旗号,招揽旧部,联络老臣,正大光明地和二叔拼一场。纵是身败名裂,也好过这般浑噩下去。我是你唯一的至亲骨肉,便是横遭惨祸,也要陪了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你心甘情愿只肯做了禁军统帅,向往沙场。干脆找了二叔诉说明白,省的叔侄之间相互猜疑,日子也过不安生。倘若一直这般僵持下去,不清不楚,岂不是害了那些一直追随你的手足?”

    “此番入宫说话,二叔也要我好生劝你,要你收拢心思,用心帮他做事。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,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要弄到什么地步。如今便只好问了你心中所想,也好有个决断。若是你们都不肯开诚布公,索性我独自去了边境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赵德芳慨然说道。这些话在她心里闷了很久,如今得以宣泄,自是胸中畅快。

    赵德昭不禁皱眉说道:“去了一趟边境,竟是长脾气了么?如何这般大呼小叫,还有个女子模样么?你倒说得轻巧,我何尝没有这般想过。便是我和二叔说了,他肯信么?你是女子还不打紧,偏生我身负勇武之名,颇得禁军归心,无论怎样都是让二叔心里不安的。除非是我死了,天下才能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近些年来,无论文臣武将,谁若是和我走得近些。二叔便不声不响地打压过去,只道我不知道么?挚友旧部,哪一个不是离我而去。他们不肯卷进这种天大是非之中,我自是能够体谅。可是这一遍又一遍地背叛,教我情何以堪?”赵德昭嘶声低吼,愤慨之极。

    “是我不用心帮二叔做事么?过去你可曾听得二叔这般说过?如今我倒是依旧模样,偏生事事都成荒唐。你不明白么?过去我羽翼丰满,二叔哪里敢来说我?如今高怀德、曹彬一干勋臣老将都已服输,只剩了我孤家寡人,哪里还被二叔放在眼中?眼见绳索日紧一日,除死方休,你却还要我找他诉说明白?”

    赵德昭指着窗外,黯然说道:“自你去了边境,我身旁更是孤单。总是自己在你这府中独自静坐。如今除了你,我竟是再无他人可以想念。我想要什么?若是不甘失了皇位,早便发作了,哪里还用等到现在。莫说手握禁军,只我一人,二叔躲得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找二叔诉说明白。他比我更适合做了大宋官家,都是姓赵,哪里还有什么区别?我只愿领了大军,将一干敌国犁庭扫穴,打得他们三十年内,再不敢窥视我家社稷。可是一想到二叔阴忍脾性,我便凉了心肠,只若我不死,他总归是不肯安心。”

    赵德芳惶然失色,捉住胞兄的臂膊,急切说道:“竟是到了这般地步么?都是一家人,哪里要弄到死处才肯干休?临来之时,王少再三交代,不要我搅进你和二叔之间去。我还以为他是多虑。谁知竟是早已料到这般情势,不若明日我便着人飞马赶赴边境,让他出了主意才好。”

    顷刻之间,赵德芳泪流满面,挽了胞兄低声泣道:“若是你有不测,世间便只剩了我一人孤苦。无论如何,我也不肯见你弃我而去。总要想了办法,让你过了这场劫难。”

    赵德昭轻拍胞妹脊背,漫声说道:“我欲将心比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。如今我还是那句话,纵是二叔手握天下,我只一人,他敢来么?你却莫要平白为我担心。今日在宫中对话,二叔可曾应允你和王少的婚事么?”

    赵德芳哽咽着将那页书纸取出,递与胞兄,口中说道:“允倒是允了,只是聘礼要得难些。日后到了边境,再与王少商量,总归是要想了办法了解此事的。”

    赵德昭阅过,登时勃然大怒,纵声喝道:“这便是应允么?活活是断了你的念想。莫说王少不过区区边卒,纵是手握大军,又哪里敢说定能打下燕云十六州?二叔岂敢拿着你的终生如此儿戏,我定不与他干休。”说罢便要将那书纸扯碎。

    赵德芳却拦住了不肯,小心翼翼的拿过仔细折好放入怀中,口中说道:“虽是难些,总归还算有个盼头。如今看了你这般艰难,我心里哪里还敢多想?无论如何,王少总归是有办法。倘若说了王少能够将辽国击破,我心里也是信的。左右我是必要和他厮守边境了,倘若当真不能相约白首,我只把性命给他,也算是不曾相负了。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