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上,盘了一个小小的店面,用不错的湘木做了柜台和椅子,把采荷的绣刺一幅幅地挂在店里,龙凤赐、蛟龙扣、鸳鸯枕,店门口挂着大大的一个红灯笼,灯笼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:绣荷庄。
正是繁华当口,采荷的刺绣又好,来往人络绎不绝,生意很好。甚至都有了慕名而来的外地商贾,只为求采荷一幅绣图。
采荷的作坊从秀平县搬到了店里,她静静地坐在店的里头,细捻慢穿,穿针引线。她实在不是漂亮的女孩,疤痕仍在,双目失明。可是在这条街上,没有人不认识她。她是这条街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姑娘。
我帮采荷请了个伙计。那伙计见采荷时羞红了脸,虽然十分沉默,活却干得非常卖力。
看着,我淡淡地笑,端起旁边的酒坛子一饮而尽,这些日子,酒量日益精进,曾经一杯醉三天,而如今,三坛也未必能让我皱一皱眉头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喝酒?”刚拿起的酒坛子被抢走了,来人一脸笑容,仰头,咕噜咕噜地喝完剩下的酒,还覆了覆酒坛,示意酒已见底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。”我打了个哈欠,不看他。
“你知道我是为什么。”他笑着抹了抹嘴。
“我不知道。也没兴趣知道。”我平淡地说。
“轩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为什么?你这么讨厌我么?”
“这和讨不讨厌你没有关系。”我转过头看他,“你们要做的是搏命的事,把我拉下水有什么意思?”
“再说,”我冷笑,“如果我要做,自己自然会去做。和你们一起行动,碍手碍脚的。”
“听你这么说,我真的好伤心,”他又露出一脸伤心的表情,一屁股坐到我的旁边,拿起另一坛酒,开封,就往嘴里灌。
“喂,”我嚷嚷,“这可是我的酒。”
“你不会这么小气吧。”他深深灌了一口,大笑,嘴里哼起奇怪的调调,“酒真是好东西。一口下去,什么不开心都没了。”
我笑笑。总算有一点共识了。
转头看他,这家伙一身青色锦衫,脸上总带着淡淡笑容,一副青年才俊的样子,和第一次见到时,那个满脸胡渣、脸色苍白的病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。
看着,明明像哪家的公子哥,游山玩水逍遥江湖的模样,谁会想到是个反贼?天下之大无奇不有,人啊,锦衣玉带还是破履褴褛,谁看得透谁。
“怎么了,”他的侧脸拉出大大笑容,“爱上我了?这么认真专注地看我。”
我呵呵笑了一下,悠然地说,“我是想把你看透。想看看你那不正经的面容之下,藏着怎样一幅用心。”
他闻言,神秘地笑笑,眼神转而温柔无比,“哦?轩,你想了解我的‘用心’吗?”后两字还加了重音。
我闭上眼睛,无奈地说,“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‘柔情似水’的眼神看我,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你不要对我说什么一见钟情还是别的,也不要和我玩试探的游戏,我不喜欢。如果你擅长,大可以找别人。”
他听了,有些沉默,良久笑起来。
“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无所遁形。”他转过头来看我,一字一顿道,深沉的眼看着我,脸上却是一派轻松,“和你说话很好。直来直去。你很特别,这是真的。我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。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好像什么都放不进你的眼里。”
他哼笑一声,几丝未扎紧的头发飘荡在耳旁,有些不修边幅。
“不过,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我就永远欠你一条命。”他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…事重轻缓,我还分的清。我决意想拉拢你,确实是因为你难测的实力。”
“――你别否认,”他制止我的欲言,“我走南闯北,逍遥江湖,见过多少人,遇过多少事。不会这点眼力也没有。我只能说,――没能拉拢你,确实是我们的损失。但是――”他的语锋一转,露出一抹自信笑容,坚毅的脸庞熠熠生辉,“没有你。我也不认为我们会输。”
我轻轻笑。
他说了这一番话后,又拿起旁边的酒大口灌。此时,正是朝霞日落月升乌啼的时候,落日的光辉落在他的眼里,掩不去他的神采和耀眼。
“喂。我说。你有没有兴趣做我兄弟,”他几斤酒下肚,有些醉了,一把揽过我的肩膀,在我耳边低语,用手捂住我的嘴巴,都不让我插话,“不管你愿不愿意,我都当定你的大哥了。”
我使劲甩开他的手,无奈地回答,“你醉了吧。”
“等大事完了。我们两兄弟浪迹天涯去。”他似在规划美好的未来图景,眼里有些留恋,“以前那种快活逍遥的日子,真想再过一过,喝酒,打架,走南闯北,自由自在。”
原来不仅是青年才俊,还是江湖侠客啊。我好笑地看看他。
“好啊,”我挑了挑嘴角,“我们可以做兄弟,不过,我要当你的大哥。”
“开什么玩笑。”他瞪我一眼,上下打量我,“看你一付弱不禁风的瘦小样子,怎么看都像弟弟吧。……你放心吧――以后有我卓远照着,没人敢惹你麻烦!”他得意地笑,用手来捏我的脸。
我被他捏的生疼,一个不高兴,在他背后切了一记,他扑通一声倒在我腿上,呼呼大睡起来。
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。我笑着摇摇头,抬头看初露的星辰。心里是很奇异的愉快感,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朋友?兄弟?
看来狸猫还有福气。梅轩也有福气。
宣老说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虽是治国用人之道。但相信别人,是狸猫成为一个“人”首要学习的东西。虽然这对我来说,有些难。
至今想起某个清冷的白色背影,心里还会隐隐作痛。但过去的那种非正常日子,任人摆布、独来独往、充当杀人工具的生活,狸猫是再也不想要了。上天既让我生存下去,不如过一种新的、从未尝试的生活。
他喜欢开玩笑,还总一副不正经的模样,有时候油嘴滑舌,话里几分真几分假都让人琢磨不透,也会像孩子一样撒娇。但是,那眼里深处的沉稳、担当、坚定和豪迈,我并不是看不到。
狸猫阅人无数。这点眼力也不会没有。
“好。”我笑笑,看着烂醉如泥的他,“卓大哥。”
“轩弟。”他得逞地叫,俊朗的脸满是坏坏的笑容,他递过来一把匕首,“这是送你的。此刀经七七四十九日的打磨,削铁如泥。一般的刀剑都能砍断。希望能对你有用。”
“嗯。”我接下来,朝他淡淡笑笑。
他嘴角挑了起来,“你现在的笑容多了很多。真的很好。”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我将匕首插进腰间,询问,“是否追的上赵文他们?毕竟他们七天前就已经出发了。”
“嗯,还不是你害的,”他一脸讨打样,哀怨地看着我,“我努力了七天都不见你回心转意。只得自己上路了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他一跨,风姿飒飒地上了马,低头郑重地嘱咐我:“你别忘了,如果到了南仪京都,去一家叫‘风运镖行’的地方找我。别忘了我和你说的暗号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一边对他甜甜地笑,一边狠拍了一下马屁股,马惊了,撒开蹄子往前冲,“你还是快走吧。?里?嗦的,太阳都要落山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但我看到他嘴角的笑意,他胡乱挥了挥手和我再见,又“驾”地一声,不一会儿,就渐渐消失在了我的眼前。
我叹气,转头朝镇里走去,走过一条溪边,蹲下去狠狠抹了一把脸,看到溪中自己邋遢的形象,摸摸下巴日渐茂盛的胡渣。
――明明知道这张脸会惹祸,却不想用面具代替。狸猫从此要堂堂正正地活着。每次看到这张脸,就像看到了轩儿。这是我对他最深切的纪念和歉意。日日夜夜。朝夕相对。只要不去太繁华的地方,应该就没有问题。
“轩大哥――轩大哥――”一声声近似哭声的叫喊传入我的耳朵。
是绣荷庄的那个伙计的声音。
我皱皱眉,朝声音处喊道,“我在这。”
一个气喘吁吁的背景印入眼帘,他的脸红红的,满脸都是着急的神色,“轩大哥――采荷、大娘她――”
“慢慢说,”我疾步走过去,扶住他要倒下的身体,“出了什么事?”
他泫然欲泣,“……刚刚有一队官兵,从镇上经过…说是要找采青的家……现在正往秀平县大娘家里去……采荷听了,就说她要去找她娘,怕她出事,也跟过去了……我,我没办法,所以来找你――”
我沉默了。
“你是说――你来找我,”我一字一顿说,“却让采荷一个人去找大娘?”
他的嘴抿得紧紧的,脸通红,说话有点不连贯:“――我不知道怎么办…我不怕!”他看着我,“但是,但是我――”
我拍拍他的肩膀,缓缓说,“你记住,以后不管碰到任何事情,你必须以采荷的安全为优先考虑,她要去,你必须阻止她,做出对她最好的选择,才是真正地对她负责――”
他抬头看我,眼里复杂。
“不然,”我冷声道,“――你就不配在她身边。不如早点滚。”
摞下这句话,我转身运起轻功朝秀平县赶去。
“官人。我真的不知道采青是谁。也没收留过什么伤员之类的啊。”大娘一脸哭丧地坐在地上,耍无赖似的哭喊,粗壮黝黑的手抓起地上的土,抓了放,放了抓。采荷被人架在一边,不断喊着娘,被士兵打了后颈,晕了过去。
“你放屁。”一个肥头肥脑的人戴着一顶官帽,两小撮八字胡气的哆嗦,“你的儿子就是采青,还在这胡说八道的。”他哼一声,转身却堆上谄笑,“在两位大人面前,你这泼妇还敢否认?来啊,上刑――”
“慢着。”坐在马上的其中一人出声了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声音如千年古刹般幽远低沉,身披黄色金莽盔甲,顶戴繁纹红翎,衣袖颈口处一圈圈金线绣帛,“杨大人是不是太着急了点,还没有问清就这么武断地用刑?”
八字胡一听,额汗冒了出来,“…严,严将军说的对……”一转身,对着大娘又是一脸恶相,“老太婆,你快点招了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大娘吞咽了一下,眼角担忧地瞟了一眼晕过去的采荷,下定决心,做出一副受冤莫及的样子爬上前去,抱住马上人的腿,“…大人啊,开眼啊,我是冤枉的啊。”
扑通一声。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狠狠踢了她一脚,大娘猛地向后摔倒在地,血丝从嘴里溢出。
踢她的人却面无表情,全身上下与身边的严将军截然不同,一身漆黑盔甲。
被称之为“严将军”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……你非要这样吗?…”
黑盔甲之人仍旧没有表情,机械地说着,“我怕你又会心软。”说着,他下了马,八字胡小心在身边侯着,他朝采荷走去。
“问询是该这样的。”他冰冷地说,手掐住采荷的脖颈高高挂起,然后转头看倒在地上的大娘,没有感情地问,“你说,还是不说。”
此情此景。
我握紧手中的匕首,正欲从躲藏的灌木丛中出去,身体猛地被人架住。回头一看,却吃了一惊。
卓远捂住我的嘴,神情肃穆,在我耳边低语,“轩弟。现在不是好的时机。忍耐。”
良久,我握了握拳,心下却也没有把握,狸猫并不怕厮杀,怕只怕无法护采荷她们的安全。天时地利人和,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会还没到。
卓远在我耳边小声说着,我听的出他声音里的沉重和按捺,“金色盔甲那个叫严子迁,是严老的儿子,南仪显赫的将军,身边黑甲那个,是穆王麾下最得力的干将,叫穆冰。”
严子迁?我想起曾经夜探南仪皇宫,一个叫严初的少年曾经提到过:
……我爹和我大哥正在商量对策……
原来这个人就是严子迁,严初的大哥。
“伤你的人是严子迁?”我盯着场中的动静,看着大娘在那里哭着讨饶。
“是的。”卓远一声长叹,“伤我的是他,毒却是穆冰下的。如果堂堂正正地比,我未必会输给他。”
我沉默。卓远武功不俗,曾经和他过过几招。能和卓远一较高下的人,看来也不是简单的角色。
朝中严老和穆王相互制衡、各具一派,互不相让,连追捕逃犯,都要两路人马一起出动,都不想对方占了先机。
“对了,你怎么又回来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,看见场中那个黑盔甲人放下采荷,抽出刀走向大娘。
“…没走多远,就听到了风声。”他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刀,每每抽出又制止自己。
我看着穆冰一步步走向大娘,走到跟前又突然想到什么,对着一直跟屁虫似的八字胡说,“你来。”
八字胡一听,觉得立功的机会来了,屁颠屁颠地抽出自己随身带的刀,走向大娘。
“叫你不说――”他恶狠狠地高举闪闪的刀,猛地砍下去。
我和卓远一个默契的眼神,一起冲了出去。他护采荷,我护大娘。
用匕首挡住八字胡的刀,对他冷笑一声,他吓得往后一跌,但随即而来的,却是身后另一把刀的呼啸。
我翻了个身,躲了过去,转身看他。
穆冰冷冷看着我,“我还在想你们要躲到什么时候。我就知道你会趁这个时候下手。”
我皱眉,看到那边严子迁和卓远也对峙着,卓远似笑非笑,但掩不住眼中的忧虑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么?”穆冰说,“我在卓远的身上下了追魂散。我就是凭着这味道追到这里的。”
我冷笑,“追魂散,这种小儿科的东西。用杏花水露合着藤子草沐浴就能去除。还要谢谢你提醒我们。”
“你知道?”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,上下打量我,“你是什么人?”
追踪,是身为杀手的第一课。真讽刺,曾经那些学过的东西,竟然如此有用。
我看到远处卓远歉意的眼神,向他微微笑,示意他不要在意。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,”穆冰好像有些苦恼,思考了一下抬起头看我,“和他们在一起,你就是反贼。反贼,就要杀――”
他话还没完,我的匕首已经贴着他的脖子,双方近在咫尺,我几乎能感到他的呼吸。
“好快,”他眨了眨眼,镇定地盯着我看,“我都没有看清你的动作……”
“你们,停手。”我用刀贴着他的脖子,向那边缠斗的人叫喊。
他们闻讯,见这里的情况,皆是一愣。
“卓远。先把采荷带走。”我沉声道,“我会去追你。”
卓远深深看了我一眼,笑了起来,“好。”他提起剑,抱着采荷钻进密林处。
“你――”我对着八字胡喊,“把大娘带过来。我就放了这个人。”
八字胡颤颤惊惊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大娘,向这边走来,我渐渐后退,已观察好地形选好退路,一旦交换成功,就朝旁边的灌木丛跑,运用轻功带着大娘逃脱,并不是难事。
越靠越近,直至咫尺,为防穆冰再有动作,我在他的身后打了一掌,他向前蹒跚几步,努力定住,忍着没有发声。
“大娘。”我放下心来,已抓到大娘的手,大娘对着我苦笑一声,“你这小子――”突然,她的双眼猛地睁圆,细小的眼睛撑得圆滚滚,几欲迸裂,血从她的口中流出来,她没忍住,呼哧一声,大口鲜血喷溅到我的身上。
我淡淡微笑的表情猛地僵硬。
身后,那八字胡抽出刺进大娘身体里的刀,得意的大笑起来,“哈哈,我立功啦――”
我的眼蓦地沉下来。
――小子。你别以为你很强。宣老摸摸山羊胡,悠悠缓缓地说,再强的人也有无法保护的东西。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,而是因为世上最捉摸不透的,就是人心。任你再强大,也有无法掌控的东西。
“人心难测…”我喃喃,看着眼前大娘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,没了呼吸,那死不瞑目的眼神还没来得及闭上。
“杀人偿命…”我喃喃,目光从大娘身上移到八字胡的身上,他正向扶着穆冰的严子迁跑去,一脸邀功的神色。
小指抽动,银丝廉已经沉寂太久,我几乎能听到它的叹息声。
也许是一阵风。也许是一声笛响。只是一刹那的时间。
八字胡的神色僵在了脸上。
杀这种人。狸猫不会后悔。
我冷笑,一个飞跃,已无踪影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看到了么?”穆冰转向严子迁,一脸疑问。
“没有。”严子迁看着远方,若有所思,“只看到有一道奇怪的银光。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武器。”
穆冰面无表情。
良久。
“你觉不觉得,”严子迁迟疑着发问,“那个身形,那张乱发下的脸,很像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?”
穆冰的嘴角动了动,很久才说,“你看错了。”
严子迁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“现在只能确定。反贼里有个绝顶高手。”穆冰说,“我会向穆王禀告。我们需要更多的人马。”
“嗯。”严子迁静静应着,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。一片云雀从密林的上空飞散而出,发出奇异声鸣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