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子健自己继续说道:“大人,你听说过沧海桑田的故事吗?说是有一个人偶然间进了一个山洞,看两个人下了一局棋,再从山洞里面出来的时候,沧海就变成了桑田。”
“当我回到家乡的时候,我就体会到这种沧海桑田的感觉。我们李家一向不理政事,靖难之役之后,当地官府说我是建文皇帝的死忠,将我们李家所有家财查封,所有家人赶出家门。我爹和我娘年纪已经很大了,也只能带着我那个已经十几岁却完全没有生存能力的儿子乞讨为生,没几年终于支持不住,凄凉的死在大街上。”
李子健声音有些哽咽:“爹娘在去世的时候,拉着我儿子的手说:‘一定要恢复我们李家的荣光。’说完就含恨而终。”
“后来,我加入了监察司,默默的守候在儿子身边,看着他终于也娶了妻子,生了儿子,看着他去世,看着他死的时候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说:‘一定要恢复我们李家的荣光。’”
“‘一定要恢复我们李家的荣光’,这句话被李家的子孙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来。到那一年,终于有些恢复的苗头,然后……所谓的辛亥革命爆发了,一切又变成乌有。这句话就只好再继续传承下来。”
李子健的声音好像很遥远,我默默的听着,感受这样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执着。六百年积聚的追求,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?!
“你知道吗?”李子健也不知道是在问我,还是在问黑暗中的某个东西,或者是问老天爷,“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体,就是我的第十九代子孙!”
我有些意外,有些惊讶,他竟然附身自己子孙的身上?
“他叫李传宗,他已经是癌症末期,命不久矣。但是他还没有结婚,没有儿子,他也没有兄弟,‘一定要恢复我们李家的荣光’,这句话他再也不能传承下去了。我们李家绝后了。”
“我们李家绝后了。”绝对没有人能把这样简单的一句话,说得这么平淡,又这么沉痛绝望!
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被李子健带动了情绪,感受到他那绝望的心情,然后突然醒悟过来:“所以你就想附身在自己子孙的身上,继续他的生命,继续你们李家恢复当年荣光的传承?!”
“大人果然聪明。”李子健的声音在黑暗里说道,“你说我是不是责无旁贷呢?当年如果不是我固执,坚持要参军,我们李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衰败呢?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固执,爹娘怎么可能这么凄凉的死在大街上,尸体被野狗分食掉呢?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在身边,儿子怎么可能十几岁了还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呢?”
“我加入了监察司,得以一直守候在子孙的身边,看着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把那句话传承下来。可是你知道吗?每一代的传递,那种信念和执着都在我心里积聚,每一代的传递,实际上都是传递给我。子孙们传递的不只是一种信念,他们更是在骂我,他们在诅咒我当年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!为什么当年我会为了自己痛快,丢下爹娘,丢下偌大的家业!”李子健好像越说越激动了,他的自责,也积聚了六百多年。
“其实这怎么能怪你呢?正所谓世事无常,没有哪一个家族能延续几百年的辉煌的。可是你为皇上尽忠而死,你的子孙应该都会以你为荣。”我试图安慰一下这个痛苦的灵魂。
李子健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,自顾自的说道:“黄子华暗地里来找过我,说起大家当年并肩战斗的情形,说起我们李家当年的荣光。他也很替我们李家感到惋惜,他说以当今之世的形势,我想要恢复当年李家的荣光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。我们李家还能拥有当年那样大片的土地吗?我们李家还能让所有的人都围绕我们家生存吗?我要想达到自己的梦想,就只能让建文皇帝重新出山,重新执掌天下!”
我默然,不知道说什么,沉吟半晌才说道:“可是你自己也知道,要让建文皇帝重新执掌天下,那是历史极大的倒退,同时也会造成生灵涂炭,人间就会变成地狱。你自己根本就不忍心看到那样的场景,更不想自己也成为造成这一场景的帮凶。所以你根本就很矛盾,你心里的纠结让你更痛苦!”
李子健好半天不说话,天空划过一道闪电,雨帘中我看见他默默的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。
我好像看见李子健心里有两股势力,各自带着千军万马在相互冲杀,万马奔腾,沙尘滚滚。
“那天茅台大厦楼下的场景,不知道你看到没有?”我小心翼翼的说道,“那个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预演,如果黄子华的计划实现,整个城市,整个人间都变成这个样子,真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。”
李子健还是不说话。
我也不说话。
我知道有些话必须适可而止,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。
现在,李子健会怎么选择?
我不知道,我完全没有把握。
陆金剑和李长灯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?按道理我和李子健现在的所在之地,应该是在李长灯他们的封锁范围之内,为什么现在还是人影鬼影都不见?
我人不在,李长灯他们会不会发起主动进攻?
“相公,相公,你现在怎么样?你没事吧?”雨声中,小月的声音隐隐约约。
“我没事!”我大声叫道。
“李子健,你要是敢伤害相公一根头发,本姑娘保证把你剥皮拆骨,煮了炸,炸了蒸,蒸熟了丢进茅坑!”
李子健哑然失笑道:“小月这丫头,还是这副德性,几百年了一点的都没变,还是那个梳着两个髻的小丫头。还记得当年她到御膳房偷东西吃,被我抓了个现行,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灭口。”
“你们都很宠爱这个小丫头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,我们都当她是调皮可爱的小妹妹。”李子健说,“我们去找锦衣卫打架,她要来插一脚;我们喝酒,她也抢着要喝,结果被呛得眼泪直流。大家都笑得很开心,无忧无虑的,真好。”
“因为你们认为你们守护的是正统,是正义,你们是正确的一边,根本不用思考,不用心机,不用算计。”我诚恳的说。
“走吧,”李子健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,走上来推了我一把。“那边已经开打了,我们也该去凑凑热闹。”
我无奈,只得又开始在树丛刺丛里钻进钻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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