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有些僵硬麻木,就像用一种姿势睡了很长时间,导致血流不畅。他走了几步,揉了揉眼睛,视线变清晰了,他惊讶地看见地上堆满了白嶙嶙的骷髅,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,这些骷髅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,有的像在奔跑,有的像在追赶,有的像在祈祷,有的像在进食……
路迦使劲拍了拍脑袋,努力地回想着,这是哪儿?到底发生了什么?……
啊,他渐渐地想起来了——对了,他从家里出发,来到快递公司,被指明去送一份快递,来到墓园里,然后走进一座墓地的下面,来到这座蜂巢状的迷宫里……
接下来的记忆,让他自己都不寒而栗,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,但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。
他想起那些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怪物,想起它们失控时对人群肆无忌惮地残暴攻击,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幕情景,仿佛又闻到了那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……
而他呢,就在遭受一只长得像八爪鱼的怪物攻击之际,幸运地被罩在圆筒里,逃过一劫。
然后……
他就像睡了长长的一觉,那感觉,真的就像疲倦至极,沉沉地睡着了,连梦都没有做一个。
现在,他醒来了。
眼前的一切,仍然让他心有余悸。
他强自镇静下来,开口发出声音:“有人吗?有人吗?”
因为太久没说话,喉咙就像锈蚀的锁链,有些沙哑而生硬。
就如他所预料的一样,没有任何回答。
他在迷宫里摸索着走了一会,还是没有找到出口。
他这时想到,或许这些怪物也是找不到出口,因而困在迷宫里,在吃光了所有人后,饥饿难耐,开始互相残杀掠食,最终全都死亡了吧。
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,这样也好,假如它们走出去,进入人类社会,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惨剧呢。
他看见地面上,血迹已经干涸龟裂,变成黑色的。忽然,他发现有一串奇怪的血手印,似乎是有规律地排列着,弯弯绕绕,蜿蜒地通往远处。
路迦脑子里灵光一闪,这会不会是在指示出口?是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用自己的鲜血,为他指引生路?
他试探着按照血手印指示的方位行走,七弯八拐地绕了一番,真的走出了迷宫!
他又沿着台阶而上,来到墓地的入口,墓碑后面有个圆形的机关按钮,他用力按了一下,墓碑就打开了,明亮的阳光蓦然泼洒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过了一会,路迦适应了这白花花的光线,弯身钻出了墓道。
——啊,他终于逃出生天!
就在旁边的墓穴前,有几个人正在祭奠死者,哭哭啼啼地烧着纸钱。他们冷不防看见路迦从墓地下面钻出来,就像白日见鬼一般,吓得魂飞魄散,把手中燃烧的纸钱和香火一扔,尖叫着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墓园。
路迦暗自好笑,他抬起头,仰面朝天,迎着灿烂的阳光,张开双臂,高喊:“活着真好!”
他走出墓园,来到大路上,车来车往,人群摩肩接踵,这是他熟悉的景象。然而,让他感到陌生的是,那些高耸的新奇的建筑物,他从来没有见过,仿佛是一夜之间建造起来的。
这时,一辆公车驶来,在站台前停下,路迦登上车,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投进收币箱里。司机看了那两枚硬币一眼,说:“你这钱早就作废不用了呀!”他盯着路迦看了看,大概怀疑他精神有问题,也不敢招惹,挥挥手:“好了好了,找个座位坐下来吧,这次就算了。”
路迦来到车尾,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。车子往市区开去,路迦望着车窗外的街景,车子越往前开,路迦就觉得这城市的景象越陌生,这还是他熟悉的城市吗?不仅连建筑物变了,就连街道的布局规划都变了。
他凭着记忆,在棚户区一带下车。可是眼前根本没有昔日那一排排低矮的木板房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七层楼高的豪华购物中心,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子问道:“请问,这里是……棚户区吗?”
“棚户区?”女孩摇了摇头,脑后的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,“不知道哦!”
路迦失望地说:“谢谢,打扰了。”
女孩走过去了。他又拦住一个拄着拐杖,佝偻着背,慢悠悠地踱过来的老人,问道:“爷爷,你知道棚户区怎么走吗?”
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,满脸的香蕉斑,牙齿都快掉光了。
“棚户区?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里就是棚户区呀!”
路迦吃惊地“啊?”了一声。
老人说:“棚户区二十多年前就拆迁填平了,盖了现在这座购物中心。小伙子,瞧你这么年轻,也不过十多岁吧,找二十多年前的棚户区干什么啊?”
路迦倒抽了一口冷气,他简直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,听错了。
“二十多年前?”
“是啊。”老人点点
头。
路迦顿了一顿,问道:“老爷爷,现在是……哪一年?”
“2050年啊。”
路迦如着雷殛一般,瞬间愣在那儿。
——原来,他在迷宫的圆筒里足足沉睡了四十五年!
四十五年,时移世易,人事全非,是许多人的一生了。
他茫然地叹了口气,目光涣散地走开了。
老人望着他的身影,摇头惋惜道:“唉,可怜呀,年纪轻轻的,脑子就出了问题。”
路迦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,他不知道往哪里去,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家,他的栖身之所,而他那亲爱的混蛋叔叔又在哪里?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了吧。
路迦想到这儿,不由得鼻子一酸,眼泪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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