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一个老者,一脸络腮胡子,须发花白,身材魁梧,低着头,闭着眼睛,站在李存勖面前,一言不发,像是睡着了。这老者,正是前幽州节度使刘仁恭。
老者的身后,一个身材瘦长,腰背佝偻的年轻人被两个武士夹持着,两个武士一人拽着他的一条胳膊,这倒不是怕他反抗,而是因为,若不拽着他,他就要瘫软在地。年轻人的两腿剧烈地颤抖着,裤裆处,竟然已经湿了一片。那人正是自立为帝的大燕皇帝刘守光。此时的刘守光脸色蜡黄,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,向着李存勖哀号着:“晋王,晋王,饶了小人一命吧,饶了小人一命吧!”
“这不是大燕皇上吗?怎么是小人呢?”李存勖冷冷说道。
“小人一时糊涂,一时糊涂啊,晋王大军兵临城下,小人原准备投降,可奸臣李小喜劝小人抗拒晋王,这都是他的主意。”刘守光哀号着。
“屠戮功臣盘剥黎民是我的主意,可*父亲妻妾、残杀亲兄的禽兽行径,也是我出的主意吗?”刘守光身后,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人吼道,那中年人正是李小喜,本是刘守光的心腹之人,当初,劝刘守光攻上大安山,囚禁刘仁恭的,就是这个李小喜。那刘守光一朝得势,先是把刘仁恭的娇妻美妾全部据为己有,然后,攻杀了哥哥刘守亮,把刘守亮的子女也杀了个干干净净。
李存勖冷笑一声:“敢作敢当,李小喜倒也是条汉子,给他留个全尸吧。”说着,手向着李小喜一指。两名武士各持绳索,往李小喜脖子上一勒,两下一用力,李小喜的手脚蹬了几蹬,气绝身亡。
“晋王,晋王,我刘守光能骑马射箭冲锋陷阵,大王要成就霸业,就留下我,让我为您效劳吧,晋王!”刘守光大叫。
安雁北一听刘守光此言,忍不住嚷了一声:“都尿裤子了,还吹什么冲锋陷阵。”
大殿里本来人人恭敬郑重,个个绷着一张脸,谁也不敢言语,安雁北稚嫩的声音,在大殿中却显得很是清晰,惹人群中一片笑声,那一张张绷紧的脸,都让安雁北的话逗乐了。
安雁北慌忙吐了吐舌头,一缩身,躲在了师兄弟的身后,眼睛的余光却扫向了那泼皮公主怀袖和刘夫人。刘夫人一脸的平静,似乎没有听到安雁北的唐突之言。那怀袖却是剑眉倒竖,杏眼圆睁,狠狠地瞪着安雁北。安雁北吓得低下了头。
“连小孩子都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东西。”李存勖冷冷说道,举起右手,向着刘守光指了过去。
“晋王,晋王,饶命啊,饶命啊……。”刘守光全身瘫软,他的所有力气,都用在了嘴上。两名武士不由分说,把刘守光拖到了供案前,往地上一扔,刘守光挣扎着爬向李存勖,刚爬两步,一名武士一脚踩在他的背上,刘守光的脖子不自觉地伸长了:“晋……。”
一个“王”字还没出口,刀光一闪,血光四射,刘守光首身两地,横尸当场,断头之处,一腔乌血喷在了供案上。
怀袖“啊”了一声。她是晋王的女儿,就站在刘夫人的身后,除了李存勖、刘婵和李继岌,满大殿中,就数她离那行刑之处最近。
安雁北被怀袖的惊呼惊得抬起了头,循声一看,怀袖被吓得脸色惨白,眼眶里竟然泪水涟涟。安雁北心中大为解气,冲着怀袖挤眉瞪眼,一脸的得意。那怀袖不敢看刘守光的死尸,只得把脸朝向大殿的大门,正好和安雁北打了个照面,一见安雁北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,气得咬牙切齿。安雁北见怀袖脸色不善,急忙又缩回了师兄弟的身后。
“刘将军,你有什么话说?”李存勖向着刘仁恭问道。
刘仁恭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,冷冷地看了一眼首身分离的刘守光,那眼神,好像刚才那血腥的一幕,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老夫无话可说。”刘仁恭的声音很是苍老,底气却是很足。
“当年你背叛父王,是什么道理?”李存勖怒道。
刘仁恭仰天大笑:“成则王侯败则贼,就是这个道理。我刘仁恭也算是当了几天大王,可惜生下这么个猪狗不如的儿子,让天下人耻笑了不说,坏了我的大事!真是死有余辜!老夫功败垂成,也是天意!”
“功败垂成?”李存勖摇头叹息:“刘仁恭,你是说那风箫吧?听说刘将军之所以敢于背叛先王,就是因为你无意间得道了一支风箫?”
刘仁恭又闭上了眼睛,叹道:“风箫星垂,北海狼烟,月笛水清,楚天苍冥。老夫误信江湖术士之言,悔之晚矣。”
刘仁恭的话没头没尾,安雁北听得云里雾里,可听到“月笛”二字,心头一惊,偷偷摸了摸怀里的月笛。安金全已经交代过,这月笛万万不可轻易示人,现在又听见那刘仁恭说起月笛,安雁北知道这月笛定是惹祸的东西,急忙隔着衣服把月笛按了按,四下观望,满大殿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存勖和刘仁恭身上,只有那泼皮公主怀袖死死瞪着他。安雁北慌忙垂下双手,脸向着殿顶上的大梁,做出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。
“你把风箫藏在了哪里?”周德威问道。
刘仁恭斜眼瞧了瞧周德威,冷笑一声:“周先生莫非也想得道那风箫?”
周德威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当初,刘仁恭奉李克用之命,率十多万河东精兵,攻灭了幽州节度使李匡筹,他进入幽州不久,就得到了一支风箫。刘仁恭本不认识这风箫,不知道有什么用,有江湖术士向他进言:“江湖上盛传‘风箫星垂,北海狼烟,月笛水清,楚天苍冥’,那风箫乃是上天所赐的帝王之象。将军手握重兵,据幽州之险,雄视北方,又有这风箫祥兆,当有所远图。”刘仁恭闻言大喜,当即公然背叛李克用,自立为燕王。他的儿子刘守亮敢于称帝,也是因为有那支风箫撑腰。如今,周德威问起这风箫下落,刘仁恭反唇相讥,那意思等于是说,你周德威也想自立为王。
周德威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玄机,尤其是当着晋王的面,这等于是说,周德威想当下一个刘仁恭。周德威战功赫赫,文采飞扬,名满天下,崇拜者不计其数,李存勖对他极为倚重和尊敬。可是,身为人臣,名声太大,绝不是好事。李存勖对他越是尊重,周德威越是小心谨慎,就怕李存勖心生嫌隙,致使主臣不和。如今,刘仁恭一句话正说在李存勖与周德威之间最为敏感之处。这个时候,周德威说什么都不恰当,一时间做声不得,暗暗后悔自己多嘴。
“狗东西,想要风箫又怎么了?不光周老儿想着那劳什子风箫,老子也想着!”李嗣昭在一旁叫道。
李嗣昭话一出口,满座皆惊,那些个文臣武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看着这愣头青般的潞州大帅。这李嗣昭是李克用的义子,是李存勖的义王兄,和周德威一起,是河东的两根顶梁柱,反过来,也是河东李存勖最为忌惮之人。周德威毕竟是外人,而李嗣昭是算是晋王的家人,也就是说,如果李嗣昭当了晋王,也是可以的。所以,在河东,李嗣昭与李存勖的关系,比周德威更为敏感。可就是这么个李嗣昭,竟然说了一句比周德威更加直白的话,众人如何不惊。就连李存勖,也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李嗣昭大嘴一开,就没个完,继续说道:“刘仁恭,你个老不死的,把幽州百姓盘剥个精光,把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都埋在大安山里,想死了带到阴间去。那个什么破风箫八成就和那些金银财宝在一起,你把藏风箫的地方告诉晋王,老子别的都不要,只要分点钱,老子的潞州百姓还在喝稀粥,周老儿也想着给他的骑兵添件冬衣。那个劳什子风箫,晋王看得起就留着,看不起就砸他娘的,免得给后人惹祸。”
李存勖大笑:“王兄,仗打完了,潞州百姓的赋税,可以减免三个月,让百姓休养。周先生,官兵的饷银可让孔大人赶快筹办,一件冬衣不算什么。本王荡灭幽州,靠的是军民一心,同仇敌忾,不是一支什么风箫。将来,本王还要扫灭伪梁,匡扶大唐,靠的也是除恶扬善救民水火的旗帜,更不是什么风箫月笛之类虚妄之物。七哥、周先生、嗣昭王兄,今后咱们河东的路还很长,还要烦请各位多多尽心。”
“愿为晋王效劳!”张承业、周德威、李嗣昭拱手说道。
周德威说完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嗣昭。李嗣昭一仰脸,却不领情。
刘仁恭垂头丧气:“大安山里的财宝,谁也得不到了。”
原来,刘仁恭怕别人偷盗财宝,把掩藏财宝的所有工匠和兵将全部杀掉。没想到,刘仁恭这么做,真正是惹得天怒,当天晚上,大安山暴雨如注,山崩地裂。第二天刘仁恭一看,大安山的地形地貌面目全非,他手里倒是有一张图纸,全然没用。刘仁恭后来又派人寻找,找不到丝毫线索。刘守亮把乃父刘仁恭幽禁之后,也和李小喜到处打探珍宝和风箫的下落,也是一无所获。那些珍宝和风箫,算是被老天爷收回去了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