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月在接电话,小莲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,我则安静地抽烟。
“怎么样?”刘月刚摘下电话,小莲就站起来问。
“张哥说了,改判的可能性有,但是需要时间。”
我问:“需要多久?改判后是几年?”
刘月说:“具体他没说,只让我等消息。”
小莲说:“少一年是一年,马儿可以少吃点儿苦。”
我又问:“是不是钱没到位?要不先把钱送过去?”
刘月答:“不用,他们很义气的,事成收钱,我早跟他们说了。”
于是,三人一阵沉默。
五分钟后,刘月电话再响。
“张哥,恩,恩恩,好。”
刘月再次摘下电话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张哥让我们马上过去,说是最低可以改判一年。”
“好,这样吧,你们先去,我把钱提出来,是该用钱的时候了。”
“不,胜哥,我找到钱了,我不能用你的钱。”
“哪儿的话啊?我跟马儿说了,先借给你们,等出来后赚钱了,得还我。”我笑了笑,然后拍了拍小莲的肩膀。
随后,是刘月和小莲的对话。
刘月问:“小莲,你找到多少?”
小莲说:“二十多万,全在家里。”
“那好,我看这样吧,你们一会儿去取钱,之后小莲去把那些受害者的钱给还上,我先去张哥那里。”
“已经还了一部分了。”
“那就继续还,直到完全了清。”
上午十点半,火车站附近一黑色奔驰车内,里面坐着我、刘月、蜥蜴。
“胜,张哥说了,他只能做到这份上。”
“是啊,兄弟,咱不说见外话,想要你哥们再减刑,起码需要省厅的人。我们只能做到这份上了。”蜥蜴翘着二郎腿说。
“那张哥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张哥的意思是,该找你大哥,早就听说他和省厅的某个重要人物关系相当好。”刘月说。
“这——”我犹豫。
“一家人,有啥不好意思开口的?兄弟,你真逗。”蜥蜴不解地笑。
我和刘月相继下车。车窗徐徐合上,然后疾驰而去。
“也许,真的该去找你大哥了,如果想马儿早点出来的话。不过,我一直没搞懂,为什么要那么刻意捞马儿?”
“很刻意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因为他让我感动过。”
“除了这,还有原因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真他妈的扯淡!”
我笑笑:“走吧,我们去看看马儿。”
刘月朝我白了一眼,然后去一旁停车场拿车。
我站在一边,抽着烟,思考着该怎么去找大哥,又该怎么跟他说。
正是九月底的天气,天空晴朗,云层稀薄,清爽得很。宽阔的街道,熙熙攘攘,车水马龙。两侧的行人忙忙碌碌,奔走得像机器人,少数欢乐的表情,一路招展,满地蹦跳。
我记得早先这里是条老街,狭窄得只能两三人并排走,却弯曲冗长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街道两旁都是些商铺,有金银铺、铁匠铺、编织铺、烧饼铺、包子铺、烤肉铺等等。每次路过这里,总是在叮叮当当的声响里,听着商铺主大声叫卖,满街的烧饼香和烤肉香能直往你鼻子里钻。
然而这些影象已经久远了,不仔细回忆,还真难以浮现。现代化的都市建筑,整齐划一,和谐美观,早把那条老街埋葬了。
“抓小偷了,抓小偷了——”正沉思着,却被一声声喊叫惊醒。
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,在对面街道的人群中撒腿飞奔。在他身后,一个只穿背心的粗壮男人紧紧追赶。人群中多数人停止了脚步,纷纷张望。
少年终归是少年,头都仰天上了,还是快要被后面的粗壮男人追上。于是,他突然向我这侧的机动车道拐弯,顺势跨过并不高的铁栏杆。
尖利的刹车声此伏彼起,马路中间一片混乱。有司机伸出头来骂:“小兔崽子,活得不耐烦了?”
可那少年并不理会,只管亡命地穿梭奔跑,似乎要跨过这边的铁栏杆,然后往人群深出逃窜。不幸的是,因为慌乱,在跨这边的铁栏杆时,他后面那只脚的脚尖碰到了铁栏杆的最上沿。只见他猛地栽下来,翻滚到这边的人行道上,手里的不知什么东西也摔了出去。
挣扎了两下,他还是爬了起来,正要夺路而逃,却被后面的一双大手抓住头发:“妈的,敢偷老子东西,活腻了吧?”
随即,那粗壮男人甩手给了少年一记耳光。
这时,我看清了那张脸——稚嫩得大概十五六的样子,嘴角的鲜血正在往外渗出。
有路人制止:“他偷你啥了啊?”
粗壮男人依旧死死摁住了少年的头发:“偷了我一副玩具手枪。不是第一次了,上次就警告过他,别来我店里晃悠——”
又有路人劝道:“算了,这孩子可怜,不就一玩具手枪吗?至于吗?先放手。”那人说着,上去掰粗壮男人的手。
一阵纠缠!
突然,那少年猛一使劲儿,居然挣脱了出来,双手支着铁栏杆,再次翻身进入机动车道。谁也不曾料到——
我是说,真的谁也不曾料到,一幕惨剧就这样出现了。
一辆银白色的轿车飞奔而来,与慌不择路的少年撞了个满怀——
那瘦小的身体在半空中轻盈地飞舞,然后向后坠落。一起在空中飞舞的,还有那身破旧的衣服,以及水注一样的液体。最后,他沉闷地砸在了刚才还川流不息的马路中间,鲜血瞬间染红了四周的路面。
“啊——”
人群中发出恐怖的尖叫,众多的司机打开车门。人们开始聚拢上去,一层一层。
“啊——”我听见身后刘月的尖叫,“胜,赶紧上车,我们离开这里,太恐怖了。”
我没理她,猛地奔出去,冲到那个粗壮男人面前,对着他已经宛若木瓜的脸,一拳一脚的砸下去——
没人能拦住我,也没人能拉住我,直到那粗壮男人血流满面,直到自己浑身筋疲力尽,直到被一群人死命地抱住围住——
那天,从派出所录完口供回去的路上,刘月一路流泪,默默无语地开着车。整个下午,她都在宾馆里陪着我,喝着酒抽着烟,冷冷地注视着我。临走前,她只给我留了个条儿,上面写着——你已经变得恐怖了!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