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座偏僻的江南小镇,名叫刘家集,虽然比不过乌家镇那样的大镇子,但也有几条街巷,数千人家。自从十几年前,乌家镇闹了精怪,绝了人烟,不少乌家镇的富户迁到了刘家集,因此也连带着这座小镇稍显繁荣起来。
在刘家集外,有一片小小的池塘,旁边有几间简陋的小屋,周围用篱笆围成一处小小院落。
院中有几只鸡正在觅食,还有一只黑猫睡在地上。几根竹竿中间拉了绳子,晒着几件衣服。靠墙散乱放着渔网、柴刀等用具,看上去跟江南水乡的普通人家没有什么不同。
在中间堂屋,却有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妇,愁容满面,神情激动,在屋中走来走去,忽然用手抚胸,剧烈咳了起来,竟然咳出一口污血。
屋中还有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年级,脸上满是担忧神色,惊问道:“阿妈,你不要紧吧,是不是受伤了?”
那少妇摇了摇头,叹道:“唉,想不到我花一朵枉自号称玉手花盗,这次却阴沟里翻船,前几天去做一笔买卖,没想到却遇到了高手高手高高手,挨了一掌不说,得手的物事差点也被人夺了去。而且没想到的是这人太过狠毒,这一掌竟然有毒,我死就死了,可就是不放心你这孩子,唉!我要是现在就死了,你以后怎么办啊?”
这个少年,自是花一朵收养的谢小峰了。
花一朵看着谢小峰,眼中含泪,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往事。这些年来,一直没有卓少晋的消息,而乌家镇也早变作一片废墟,当年发生何事,早已无人记得。
前些日子,花一朵得到消息,某处发现一座古墓,她本来做的就是无本钱买卖,虽然很久没有再做,但也不想坐吃山空,于是决定前往寻宝。在古墓之中,得到了一枚夜明珠和一个玉石盒子。
花一朵正要离开古墓,却遇上一个怪人,武功高强,而且擅长蛊毒,想要抢夺她手中的玉盒。
花一朵拚了性命,一番激斗之后,中了那怪人一掌,扔下手中包裹,逃出古墓。
那怪人以为玉盒在包裹之中,便没有追来。花一朵虽然武功不高,却有一身极为高明的轻身功夫,出了古墓之后,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。那怪人等到发现包裹中只不过是些散碎银两时,却也追之不及了。
花一朵回到刘家集之后,却发现伤势越来越重,才知道那怪人掌上有毒。她也是个老江湖了,找了几个医道高明的名医看了,竟然都束手无策。
花一朵这下慌了,想到谢小峰还在年少,如果自己死了,他不免无依无靠,心中很是担忧。
谢小峰看着花一朵,见她神情憔悴,心中也很难过,忽然伸手,搭在花一朵手腕脉门上,查看她的脉象。
花一朵倒是一怔,心想这些年来虽然也教过他一些粗浅武功,但却没人教他医术啊。但又想谢小峰可能只是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而已,也就没说什么。
过了片刻,谢小峰脸色多了一丝凝重,说道:“阿妈,你放心,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身上的伤。”
“呵呵,乖孩子,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放宽心。嘿,想我玉手花盗纵横江湖二十年,经过无数大风大浪,早就将生死看得淡了。小峰,你放心,这些年来,我也赚了很多钱,就算我不在了,也够你安身立命、成家立业的了……”
花一朵眼中含泪,却面带微笑向谢小峰说道。
谢小峰点了点头,勉强笑了一笑,说道:“阿妈,我这就出去买药,你在家好好歇息。”
花一朵见谢小峰走出屋去,忙道:“买什么药啊,没用的,我在杭城有名的刘太医那里看过了,他也没什么办法……”
谢小峰却不回答,只是快步离开小屋。他心里说道:“刘太医又如何,这世上的凡人医者,又怎么会有办法对付玄级蛊毒呢?幸好我得到了九玄传承,不然的话,这一次我阿妈真的没救了。”
又想到不知是什么样的怪人,竟然对花一朵下蛊,以后让自己遇上此人,必定要将他神魂尽灭。
离开小院,谢小峰料想花一朵再看不见自己行踪了,脚下加快,竟然快得像风一样,身后只留下一道道残影,就已走出几里地去,并且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。
这座小山有个名字叫落凤山,虽然不大,但也有一座高峻的山峰。寻常人除非是用绳索拉扯,不然很难爬到峰顶。
谢小峰却如履平地,他身影蹿起,轻飘飘落在山峰之上,身后还留下一道残影,片刻之后这才消散。
在峰顶竟然有一个洞口,谢小峰弯腰进去,里面有几丈见方,放了几块大石,做为打坐练功之用。
谢小峰没有坐下,而是在洞内石壁上摸索起来,很快就找到一个小小的玉瓶,拿在手上,心道:“阿妈中的蛊毒,需要几味灵药炼成解蛊丹,才能除掉她体内的毒蛊。我手上只有这一枚试炼的玉容丹,正好拿去卖了,然后去买那几味灵药。”
十年之前,谢小峰拿着生身母亲给他的红绫玩耍,不小心摔了一跤,把头撞破了,血流不止。没想到红绫当中,还裹着一颗透明的珠子。谢小峰的血沾上了珠子,红光一闪,那珠子竟然化为一道灵气,钻进了谢小峰身体,在他的丹田驻留下来。
这颗珠子名叫九玄珠,是魔族大能修练之物。沾了谢小峰头顶鲜血,就认了他为主。认主之后,在谢小峰脑海之中,登时多了许多讯息。只是当时他年级还小,许多事还不明了。不过便是从那一年,谢小峰就开始修练九玄功法。十年之后,已是练气期三层的修为了。
谢小峰也不知道自己修练的九玄功法有多利害,花一朵也教过他一些武功,知道一些武林中的传闻。武功修为分为天、地、玄三阶,玄阶已是一流高手,足以纵横江湖,成就一番事业。
而地阶高手则是威镇一方的大高手,或是一派掌门,或是帮主,或是教主。总之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。
至于天阶高手,则是一些名门大派当中不世出的高人,或是长老,或是掌教,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修为。
天阶高手,几乎是武林中的巅峰传说,就算是整个神州大陆,也未必有几个这样的高人。
花一朵号称“玉手花盗”,轻功极高,但她的武功却连玄阶也远未达到。江湖之中,能达到玄阶的武林人士并不多。
谢小峰也不知道练气期三层能不能达到玄阶高手的层次,毕竟他从未遇见过玄阶高手。
但他毕竟是少年心性,凡事不肯认输,料想就算遇到了玄阶高手,他也未必就不是对手。
而打伤花一朵的怪人就是玄阶高手,谢小峰暗自下定决心,终有一天要找到这个用蛊怪人,不论他修为多高,也要亲手杀了他,为阿妈出这一口气。
谢小峰为什么要叫花一朵阿妈,其实是因为他自从得到九玄珠的传承之后,就知道花一朵不是他的生身母亲了。
在九玄珠的讯息当中,谢小峰知道自己的母亲叫做谢明夷。虽然并不知道她身在何处,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要自己了,但也明白她一定有极大的难处,这才将自己托付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对于花一朵,谢小峰就像对生身母亲一样敬重,因为他知道,如果不是阿妈将自己抚养大,说不定这世上就不会再有谢小峰这个人了。
现在花一朵被人用蛊毒伤害,命在旦夕,谢小峰自是忧急不已。他回到自己练功的山峰,取了前些日子试炼的玉容丹,便离开了落凤山,匆匆向离刘家集数十里外的吴郡赶去。
吴郡也是江南重镇,比起刘家集来说大得太多了。在江南诸城当中,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并不多,而吴郡就是其中之一。
谢小峰要卖掉玉容丹,并且换取几味难得的灵药来练解蛊丹,吴郡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刘家集一面靠山,三面环水,要想离开这里,须得从几处渡口趁船出去。
去吴郡要从东面走,所以去的是一个叫做官渡的地方。
到了湖边,谢小峰见渡口处正有一艘大船在等过往客人,于是便走了过去。
船上已有数十人,都是拖家带口,各自靠在船舱坐了。谢小峰也寻了一个空位坐下。
大船快要开船的时候,又上来一个女子。谢小峰本来对谁都没有去留意,但这个女子一走进船舱,却不由得心里一怔。
这女子容颜秀丽,但却有一股极清极冷的气质,让人一见之下,不由得就要敬畏三分。
或许常人看不出这女子隐藏的杀气,但谢小峰修练九玄心法,达到练气期三层之后,却多了一顶特别的能力,那就是神识。
他现在的神识可以达到十丈开外,通过神识,能看到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。
而这女子的那一股清冷杀气,显然不能摆脱神识的观察。
谢小峰暗暗皱眉,心想这个好美的女子,难道竟是一个杀手不成?因为她身上的杀气,显然是因为杀过不止一人。
如果是一般人遇到了这样的冷血杀手,或许会很惊怕。但谢小峰的养母是玉手花盗花一朵,杀人越货只是家常便饭。所以他忽然见到传说中的江湖杀手,而且还是一个女杀手,也并不如何惊讶。当然花一朵自诩是侠盗,属于替天行道,从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说也奇怪,那清冷美貌的女子,竟然走到谢小峰身旁,然后坐了下来。虽然她目不斜视,不说一句话,但谢小峰也感到郁闷不已。
渡船缓缓离岸,刘家集渐渐远去。
谢小峰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离开刘家集。若不是花一朵遇到了生死悠关的大事,也不知道谢小峰还会留在这里多久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一艘渡船之上,乘坐的这个少年,一旦离开刘家集,竟然会让神州大地上风云变幻。
而谢小峰自己却只是闭目养神,丝毫没有为外界的纷乱所动。而这也是九玄功的玄妙之处,一旦修练,就会有这种外物不能侵、一羽不能落的超凡境界。
忽然之间,一个粗豪大汉走到那美貌女子身前,冷声说道:“留下你的包裹,然后自废武功。我不杀你,以免让江湖中人笑话俺欺负一个妇孺之辈。”
那清冷女子面不改色,淡淡地道:“你是潜龙帮的人吧?没想到我这次送点货也会被人盯上。不过,你应该不是你们帮主派来的人,不然的话,你这种角色,也不会被派来找我的晦气。”
那粗豪大汉一怔,随即哇哇大怒,喝道:“老子在江湖上也不是无名之辈,人称黑旋风刘奎,就算小孩子听到我的名头,也吓得不敢夜哭!你这贱女人,好像有人叫你什么白无瑕,还说啥白壁无瑕的,很了不起吗?也敢看不起我?哼哼,老子这就先奸后杀,看你还敢不敢小瞧老子?”
白无瑕面不改色,淡淡一笑,说道:“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浊陷沟渠,姑乃乃名叫白无瑕,关你屁事?只可惜,本来平平淡淡的坐一回渡船,却又要血染船头,真是无可奈何。”
刘奎听了,不禁狂笑不止,说道:“好个伶牙利齿的小妞,老子倒要看看,你是怎么血染船头的,不会是那种血吧?”
白无瑕柳眉倒竖,羞怒道:“很好,自做孽,不可活。你既然要找死,我这就成全你!”说罢,忽地起身,一道清光掠过,然后又坐了下来。
刘奎却是睁大双眼,捂住咽喉,咳了几下,然后倒下,竟然就此送命。只有谢小峰用神识看得清楚,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,白无瑕手中一柄小刀划过了刘奎的咽喉。想必在江湖之上,能避开这一刀的人并不多。
或许白无瑕还不是玄阶高手,不过她离这种境界也并不算远了。
没想到坐个渡船而已,竟然也能遇到传说中的玄阶高手,谢小峰也是无语了。
撑船的船家看到这般情形,都惊得面无人色。不过这些人也是人精了,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,都是俯首不语,该干啥干啥,就像没看见有人被干掉了一样。
白无瑕却美眉一转,看着谢小峰,微笑道:“这位公子,你能不能帮小女子一个忙?我瞧着这个黑大汉有些害怕,你可以把他弄走吗?”
“当然可以,我只不过一脚就能做到。”谢小峰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难题,何况他看着那个什么黑旋风刘奎,也感觉到十分别扭。
说完,谢小峰当真只是一脚踢去,便将那刘奎的尸体踢得飞了起来,落入水中。
白无瑕倒是一愣,没想到这个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,虽然他踢的只是一个死人,但也不是一般人敢这样做的。
“你这人不错,胆子不小。我要去一个地方,非常危险。你敢不敢跟我去?我只要你当我的随从就可以了,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,你愿不愿意跟我?”
谢小峰摇了摇头,说道:“对不住,我还有事,没时间当别人的随从。”
白无瑕打开一个包裹,里面却有上百两银子,微笑道:“只要你答应我,做我一天的仆人,这些银子就是你的了。这样的好事,可是找着灯笼也难找啊。”
谢小峰对银子也不怎么在意,正要拒绝,忽然在包裹中看见一条草木的根须,登时眼前一亮,没有想到,这竟然是回苏草的根须。解蛊丹中,便有这一味灵药。
“好吧,我答应你。不过这个包裹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要给我。”谢小峰说道。
“很好,小兄弟,多谢你了。”白无瑕诡异一笑,心想这小子看起来虽然奸似鬼,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财谜而已。
“那好,我现在就要这个包裹,不然的话,万一将来你不认账了,我可没地方说理去。”谢小峰故意装做一付呆傻的模样说道。
白无瑕又好气又好笑,却也不怕这小子拿了东西不干活,便将包裹递了过去。
谢小峰将包裹背在身上,一付守财奴模样。
白无瑕摇了摇头,说道:“现在你就是我的仆人了,一切都要听我的吩咐,知道了么?”
“好的,但你说过的,只是一天时间。到了明天,我可不会再跟着你了。”谢小峰很认真地说。
白无瑕看着谢小峰,叹道:“你这小子,当真是人小鬼大,怎么这么多鬼心眼?也不知我找你帮忙是对是错?唉,算了,船快到岸了,你须得听我的话,照我说的去做,知道了么?”
谢小峰道:“我拿了你的银子,自然是说到做到的,姑娘,你就放一万个心吧。”
说话间,渡船到了岸边。众人各自上岸,匆匆离去,就似没人见到船上曾经出过人命一般。
谢小峰跟着白无瑕身后,果然没有二话,她上哪里就跟到哪里,尽到了一个仆从的本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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