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黑铁甲武士耸立在狂风中,丝毫不为头顶响亮的炸雷声所动,用一双双夜狼般闪亮的眼睛警惕地搜探着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单看他们的衣着及神态就比刚才外城的那队武士强出不止一筹。
他们随便站在那里,仿佛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大墙挡在身前,令人喘不过气来。
几个显然是头领的武士则不时来回走动,伸长脖子向帐篷深处张望,又或者凑在一块低声交谈。
在帐篷深处一顶深紫色的大帐前,几个奴仆打扮的女人低头匆促地穿梭忙碌着,一个地位显然比较高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,满脸焦急地用尽量压的低沉的声音指挥着她们,并不时将头凑向挂在帐子口上厚厚的布帘,透过缝隙向里面探视。
这一切显得那么忙碌又压抑,空气中凝聚起沉重的气氛。
一个嘶哑的女人哀叫声隐隐从帐子里传出来,在沉静的夜空中显得异常突兀,给人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觉,配合着不时响起的闷雷,让空气中更加增添了几分凝重。门口的那个中年妇人急躁地原来回地踏步,不时还十指交叉,喃喃地对着阴沉的天空小声念叨着什么,显然是在做祈祷之类的事情。
这时,帐篷外围一阵骚动,十几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黑暗中。
“什么人?”守卫的武士马上惊觉,其中一个头领低声喝道。
不见回答。
锵锵的拔刀声中,寒光闪动,狂暴的杀气霎时充斥在两行人之间。
武士们的动作整齐凌厉,以最快的速度将兵器握在手中。
那行不速之客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拥簇着继续走了过来。
武士们的瞳孔收缩,刀锋齐扬,大战一触即发。
“不要妄动。”来人中一个身影迅速迎上来,按住当头身材魁梧满腮胡须的武士的刀柄。
“泰勒马将军?”那名武士一怔,又扭头向走上前来的其他人。此时恰巧一道闪电划过,天地间一片透亮。
“大……大汗?”
所有的武士俱是一震,互相看看,慌忙跪拜在地上,颤动的身躯显示出他们内心突如其来的激动。
这些武士一大半都未曾见过大汗这位草原的主人,因为他们多数时间都是在外打仗,今夜是特别奉命前来这里加兵防守的。
这里远离金帐,谁也没想到一向简出的大汗会前来。
此刻大汗居然就在眼前,那种慌乱惊宠的情绪令他们难以压制。尽管武士们极力想看看这位传奇英雄的模样,却没有人敢抬起头来,尤其是当头的那名胡须武士。他曾在族中一次庆功大会上有幸见过大汗一面,即使那只是远远的惊鸿一瞥,也足以让他在同伴们面前炫耀了好几天。没想到今天却是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相遇,甚至自己还差点和大汗刀兵相见,说出去了怕也没人相信。
刚才看到大汗的那一刻,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停顿了,汗水慢慢从他发际渗了出来,时间也变得异常缓慢沉重。
远处的武士也注意到了这的边骚乱,却没有人走过来。他们只是远远地张望,小心地观察着这里的动静,有人甚至已经将长刀握在了手上,箭矢也悄悄地搭上了弓弦。
黑影群中,一个身材高大,披着黑色氅衣的身影走了出来,那个叫泰勒马的汉子侧身让开。
他来到跪着的武士面前,伸手将当头的武士扶起来,并对面前的所有武士说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
声音低沉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逆的威严。
胡须武士此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,双腿发软,并且在不住地颤抖,全靠那只抓住自己胳膊的有力大手撑着,否则是否能够站得住都很难说。身后的武士们也都并不好过,虽然站了起来,却依旧没人敢抬起头来。
拍拍武士的臂膀,那个身影向周围望了一眼。由于背光而立,在昏暗的马灯下无法看清他的模样,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充满压迫。
“不要惊动其他守卫。”声音依旧低沉威严。
“里面情况怎么样?”
“哦咳,是。”
胡须武士清了清嗓子,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回答:“我们一直守在这里,不太清楚,不过王妃好像一直都在……”武士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里面传来的呼叫声。
恰好又有声音从里面隐约传来。
“有多久了?”那个声音又问。
“回报大汗,已经好几个时辰了。”武士的声音利索了许多。
“哦?”
大汗向前走了几步,望着不远处的帐篷,里面依然有女人的哀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。他听到武士的回答时,明显皱了皱眉。
忽然他过扭头对身后的人群中问道:“生小孩需要这么久吗?”
“回大汗,一般只需片刻钟就差不多生出来了,除非是难产,否则巨大的疼痛会让人无法承受。王妃居然能够挺这么长时间,已经不容易了,这时想必已经虚弱不堪,再这样下去恐怕……”一个头带斗篷,穿着宽大灰袍的瘦小身影走到大汗身边说道,声音干巴巴的发涩。狂风将他头上戴着的斗篷上的布帘掀起,露出一张同样干巴巴的老脸,如同粗糙的老树皮。
“你是说王妃……难产?”大汗盯着眼前这个老头:“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在大草原上似乎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”
“是的大汗,不过王妃不同,她不是草原人,而是一个体质柔弱的中州人。听闻王妃好像一直身体不适,这很可能是几年前在战争中所受的惊吓,以及水土不服等诸多原因引起的,所以现在她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点也不奇怪。”老头一点也没有因大汗的目光而感到不安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“你有办法让孩子顺利生出来,不是吗?”大汗不再看他,望向声音传来的那顶帐篷。
“当然,如果只是难产的话我有办法的,毕竟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。”老头自信地说道。
“那你还在等什么?难道要看到王妃和孩子一块死去吗?”大汗看了他一眼,率先向大帐走去。
老头耸了耸肩,扯了一把被风吹斜的斗蓬,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。
武士们这才抬起头,望着一行人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激动和狂热。
“大汗?”
刚好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从帐篷中走了出来,看到走过来的人群一怔,接着轻呼道。她仍有几分姿韵的脸上此刻写满惊讶,随后她赶紧拢起裙摆跪在地上。周围忙碌的女仆,包括门口负责指挥的那个女人也都一怔,接着全部慌乱地伏倒在地。
大汗胳膊抬了抬,示意她们起来,不理会那些好奇畏敬的目光,问面前的女人:“阿吉雅,里面怎么样了?”
叫阿吉雅的女人一听,脸色异常难看,她站起来回头望了望帐篷,对大汗轻声说道:“大汗,好像不太好,从下午到现在了,要不是王妃如此坚强,恐怕早就……”阿吉雅顿了一下又小声难过地说道:“不过王妃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,怕支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阿吉雅是王妃初到草原时大汗派遣服侍王妃的女仆,这些年来一直侍随王妃左右。王妃在草原上举目无亲,阿吉雅是唯一可以说话的人,两人关系自是不一般。
“不是有大夫吗?怎么会这样?难道只是个难产就让他们束手无策了吗?”大汗皱紧眉头,眼中闪过一抹厉色。
“听大夫讲好像不是难产那么简单,已经换了好几个大夫,其中包括几个中州来的名医,可是全都没有办法。”阿吉雅满脸担忧地说。
“哦?居然有这种怪事?那我一定得看看。”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双眼发光,好像是一个十几天没有喝过酒的酒鬼看到一坛上好的美酒;又像是一个许久未沾女色的好色之徒突然发现了一个绝世美女一样,不等大汗发话,已经迫不及待地闯进了帐篷。
“啊!竟然是苍及鲁德神医,那王妃和孩子一定有救了。感谢腾格鞑靼天神!”阿吉雅看到那个瘦小的老头,激动地说道。
她忘形地叉起双手对着天空呢喃地祈祷。
大汗仿佛并没有注意到阿吉雅的动作,他微微皱着眉,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帐篷的入口处。
狂风雷电仍然不曾停息,疯狂地摇撼着黑暗中的大草原。
帐篷周围却显得一片沉静,这时没有人开口说话,都在静静地等候着帐篷里的消息。里面女人的叫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,却弱了很多,仿佛一丝快要断开的细丝。女奴们低着头来回将所需要的东西匆匆送了进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,仿佛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。
终于,挂在帐口上的布帘被猛地掀开,那个老头苍及鲁德从里边走了出来,头上的斗篷已经不见了,一张疲惫的老脸上一片苍白,堆积的皱纹显得更加深刻了。双眼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闪亮,灰暗无光。
大汗眼孔微缩,沉声问道:“怎么样,难道连你也无法解决吗?”
苍及鲁德疲惫地摇了摇头说道:“太奇怪了,王妃看样子不像是难产那么简单,她肚子里的胎儿似乎并不愿意这么早出来似的。而且,”他顿了一下,转头满脸苦涩地望着帐篷:“而且王妃腹部布满一种未知的能量,让我不敢轻意剖腹将胎儿取出来,那样恐怕会引起流血失控,甚至更坏的后果,那时将母子俱难保住。”
“哦?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?除了剖腹产之外。你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?”大汗盯着他问道。
“是啊,真是太奇怪了,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症,而且书上也从来没有提到过,居然被我遇到了。哈,腾格鞑靼天神在上!”苍及鲁德一改刚才的沮丧,又恢复了满脸的兴奋。忽然他注意到大汗有点难看的脸色,他马上一敛喜色,干咳一声重新皱着眉说道:“哦……让我仔细想想,会有办法的,这个世上没有什么病能够难得倒我苍及鲁德的……”他微微低着头,一只手摸着额头,来回在草地上走动,嘴里不停地小声自言自语。
忽然,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前额,抬起头大声叫道:“哈,有了,或许只能这样了。我可以用针灸让王妃失去知觉,这样可以保存她的体力,不会使她力竭而逝。我说过王妃现在不像是难产,倒像是早产,而实际上王妃怀胎已经几乎有十个月多了。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,我从来没有……”苍及鲁德脸上又泛起了光芒。
“这样不会有危险吗?”大汗打断了他接下来将要感慨的长篇大论。
苍及鲁德很不高兴被人打断,不过看到大汗的脸色,总算没有牢骚,马上回答:“怎么会呢,我会用我独传的秘方针灸,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,对王妃现在的情况再好不过了。不过我得先回去取工具。”
大汗马上挥了挥手,四个武士护着苍及鲁德匆匆向外走去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“大汗,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一声武王?”泰勒马走上前来低声对大汗说道。
大汗抬头望了望东南方的天空说道:“哦,想必图勒伊拿现在已经将巴颜讨平了,去吧,让他火速回来,其他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可以了。”
“是。”
泰勒马退开,马上有人快速离开向外走去。
“伊加,你怎么看这件事,鞑靼天神告诉了你什么吗?”大汗低着的头忽然侧转过来问道。
一个身材修长,穿着一袭白色长袍的年青人走了出来,灯火映在他英俊的脸上,加上一头奇怪的银灰色长发,露出一抹可以让任何女人为之着迷的笑容。
年青人来到大汗身后一步的距离,平静地说道:“伟大的鞑靼天神是从来不会轻易透露什么给世人的,即便是她的仆人。不过今日早晨太阳泛红,气色萧杀,现在又是雷电交加,却偏偏片雨不落,而且是这样一个不会下雨的季节,这是很不寻常的现象。同时我感到星辰骚动,轨迹开始混乱,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征兆啊。”
他望了望大汗,见他并没有什么变化,接着笑了一下说道:“这样的情景我未曾见过,大汗可以去问一问大萨,老师他一定知道的更多。”
“哦,这会不会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有关呢?”
伊加一怔,显然他没想到大汗会这么问,想了想说道:“这个我无法肯定,至少现在不能这么说。或许,这只是个偶然。”
大汗深深地看着他,眼睛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水井,无法从那里看到任何东西。
好一会儿,至少伊加感觉是很漫长。
终于,大汗眼中一动,平静地说道:“很好,这只是个偶然。你们说呢?”他扫视过周围的随从护卫。
所有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不由地低下了头。
“是。大汗。”护卫们齐声回答。
大汗转过身去,一道闪电迅速划过,所有的人看到一个伟岸,犹如高不可攀的大山般的背影。
“孩子会顺利地出生的,而且会平安地长大。这是腾格鞑靼天神的意志,你说呢?伊加。”威严的声音从那里传来。
伊加英俊锐智的脸上此时一片迷惑,懵懂地回答:“……是的大汗。”
“那么,王妃母子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,苍及鲁德神医一定不会让腾格鞑靼天神失望的,是吗?”
刚刚赶到还有些气喘的苍及鲁德老脸一愣,然后苦笑地对着这个身影说道:“放心吧,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让他们母子平安的,为了你……哦不,是为了腾格鞑靼天神的意志,对,意志。”说完他掀起帐帘埋头走了进去。
“王妃是个好人,鞑靼天神一定会让她们母子平安的。”阿吉雅冲着苍及鲁德的背影说道。像是对别人说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没有人说话,帐蓬外又恢复了沉寂,大汗一直背着身影,其他人也只能静静地站着。
这时从帐蓬里走出几个女奴以及一个估计是接生婆的老女人,那个老女人显然是对自己被赶出来很不高兴,尤其是产妇还没有将孩子生出来之前。她嘴里还在低声抱怨着什么,忽然看到帐蓬外这么多穿着铁甲的武士,都一愣,听到一边女奴的小声提醒,她们都慌张地跪伏在地上。
泰勒马见大汗没有动作,上前对伏在地上的人挥了挥手,让她们退下。
又是漫长的等待,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就连那些女奴们也在坚持,尽力让自己在寒冷的狂风中站稳,即使雷电在头顶轰鸣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