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高洋步伐趔趄，却微眯着双眼，看着杨坚再次赞道：“难怪普六茹将军能以少龄出使一国，果真多才多能，与众人不同啊！只此一曲、此一句便当浮一大白！”言罢连连催促高湛置办酒席，更有股浓浓的酒气，随着他的走近而扑鼻过来。高洋身后四人神态都大是无奈、担忧，不过看向杨坚的目光却都出奇地一致：在惊佩之外含带着一丝思索……
“外臣怎敢当得陛下如此赞誉，此不过细枝末节，又怎及得上陛下清疆安民的雄才大略？”杨坚当即抚胸为礼，躬身说道。平心而论，自齐国立国以来的这三四年间，高洋文治武功确实当得“雄才大略”四个字，只不过现在他……
也许这一句话正搔到了高洋的痒痒得意处，他哈哈一笑，状极欢愉地向杨坚介绍道：“普六茹将军，这位是我齐国的丞相杨?杨遵彦，也是朕的二姐夫，定国策，行政令，朕全赖于他；这位是朕的黄门侍郎崔季舒崔叔正，他性明敏，精于政事实务，为了朕他曾打孝静帝三拳，亦朕一大臂助；这位是朕最忠心的臣子，爵封广汉乡男、任右仆射、掌外兵省的唐邕唐道和，道和不惟博学多才，善能默识强记，更难得的是，他办事干练，军务政令借通，实是朕的左膀右臂，无人可及；这位却是齐国名将，咸阳郡王、加太师斛律金，也就是‘落雕都督’之父，作‘风吹草低见牛羊’者便是！”看来这高洋此前绝对饮了不少的酒，说话之间除了有些含糊不清之外，介绍的前后顺序及言语有些失当不说，提及杨?和斛律金时，更还语带讽嘲之意。
杨坚知道“落雕都督”乃是齐国的大将军斛律光的外号。他一边与那四位王公大臣寒暄客套，一边心里却暗暗疑惑：这四人可都是齐国朝廷的重要支柱呀，怎么会一起随着日渐骄奢残暴的高洋饮酒游乐？
和士开到底是个精于逢迎的心活眼明之人，早在高洋入厅的时候就立即有所反应，待及高洋连声要酒，他更连忙招呼王府中的仆奴行动起来，俨然是王府中的管家一般，在诸人与杨坚的叙话间，便已把席位酒宴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入座开席，高洋选用了酒劲最足的桑落酒，即吩咐众人同时饮一坛！
河东桑落酒，与汾阳汾清酒并为齐国的皇家贡酒。它清白若涤浆，味香而甜，但酒劲浓烈。永熙年中（北魏孝武帝的年号，也即二十年前），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载桑落酒就蕃，遇十数贼人，贼人劫酒而饮，却不料酒劲太强，他们放饮即醉，因而贼人反被擒获。时人称“不畏张弓拔刀，唯畏白堕春醪”，由此可知这桑落酒的酒劲之大。
“陛下！如今天下犹然三分，东北杂胡依是隐患，陛下当善珍万乘之体，远酒色，离嘻戏，勤政务，恤万民，励精图治才是！”年老位尊的斛律金乃是不识字的敕勒武夫出身，虽然长于用兵，详知历代兴亡事，但他原本就是质直勇健的性子，如今年已六十有六，却老而弥辣，听得此言，他忍不住离座起身，握拳躬身大声谏道。
高洋脸色一变，乜视着斛律金，将装有桑落酒的酒坛子就唇而饮，目光虽然有些涣散，脸色却显得越来越冷酷，犹如一条择机噬人的饿虎一般。斛律金白须飘飘屹然而立，保持着谏言时的姿势，毫不为高洋的阴冷脸色所动，整个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起来。
高湛虽是一个热玩的人，一直以顺心肠意开心取乐为主，却也不是全无半点心机，眼见这种情况，根本就不履行主家圆场的义务，径自抱着一枚报德寺出产的含消梨细细品嚼，好似天下难得的美味一般。
一旁的丞相杨?迟疑了一下，看了看漠然无语的右仆射唐邕、眼珠子不停翻转的崔季舒，以及置身事外爱莫能助的杨坚，他暗叹了一下，起身言道：“陛下！斛律老太师所言虽贸然直接，却是心存大齐，为我们齐国着想，望陛下善谅老臣之心，先行罢酒，回宫休歇吧！”显见杨?起了戒惧之心，话中的潜台词就是让高洋不要降罪于斛律金，谏劝之言却提也不提了。
连灌了几气酒的高洋把眼睛一眯，“啪”地一声把酒坛子掼在了地上，瞧也不瞧四溅溢淌的桑落酒，一把便把随身佩带的胡刀挚出，步步踉跄地逼向杨?。
杨?心下虽然已经有些胆寒，但思及自己的身份责任，便只得咬牙硬撑，一动不动地等待高洋的到来。念及近三五月来高洋的残暴，杨?甚至有了被高洋杀死的心理准备。
酒劲愈来愈加上涌，看着两个倔然站立的模糊身影，高洋心里一阵烦躁，依稀仿佛，是那个老太婆在训自己：“你父如龙，你兄如虎，你是什么？要知道天位不可妄据，千万不要有一丝一毫的痴心妄想啊！”
高洋心头一阵说不出的凄伤和委屈，只觉得一阵头疼难禁，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道：“为什么你们都欺辱我！子惠（高登）辱我妻，老太婆也嫌憎我，都把我当做卑奴来看，即连擦鼻涕的事也让我来替做，除了六弟、九弟人人都把我看作弱智儿！除了冷眼、耻笑、侮辱之外，你们还给我什么！现在怎么样？！高家的命运悬于一发间的时候，是我处变不惊，运筹帷幄拯救了他们高家！是我建立了家国！是朕三年间成就了一个强大的家国！这就证明了我的实力！！！哈哈，我终于睡了冯翊公主（高澄妻），朕更把老三（高浚）、老七（高涣）杀了，将他们的妻子尽赐左右侍从！哈哈，这是朕的天下，朕可以为所欲为，谁敢阻朕，朕就杀之……”
发狂中，高洋朝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就是一刀……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