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时兴起跟你爹玩起了离家出走,你爹碍于沅江楼的规矩和应下的锻造物件儿轻易出来不得,可不就要让我当苦力,走这么一趟?唉。”
唐山水挑了挑眉,悠悠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唐叔,我出来可不是为了玩。你看,我这不是用我自己做出来的仙魂器赚到钱了么?
我爹一直说我做的这些是不务正业?难道只有像他那样每天锻造些刀枪棍棒才是好的锻造师么?
我家师祖鹤仙人名动天下的朝云十三鹤,也不全是武器啊!”
邰小胖儿一身的正义凛然,胸脯挺得直直的,将在家中与父亲争吵的架势拿了出来。
“你那......”
唐山水欲言又止,话锋一转:“你说你小小年纪不学点好的,非要跑到外头瞎胡闹,好不容易赚来的钱,就用来,嗯?这个?”
他朝姝予努了努嘴,终究没好意思当着后生晚辈的面儿把“买姑娘”这个词儿说出口。
跟在后头上楼的柳予安差点没憋住笑出声,佯装咳嗽了两下蒙混过关。
“我干什么了?我救这位姐姐于水火之中,她当谢我才是。
我家师祖鹤仙人留下的训诫里说了,善者心中有大爱,方能造出传世名作。”
邰小胖儿丝毫没有明白唐山水话中隐晦的含义,他只当自己是遵循师祖的教导,做了件善事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另外,其实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,他没说。
这位叫姝予的姐姐,眉眼之间,和他去世的娘亲竟有六七分相像。
这也是唐山水仔细瞧过姝予的脸之后,才终于明白过来的。
他一直记得,当初那个叫青荷的姑娘,笑起来像夏风一样明媚舒爽。
邰劲松一生只娶过一位夫人,彼时只是沅江楼一名普通的乐伶,艺名作青荷。
虽说青荷没有多么的天姿国色,但也是位杏目柳眉的漂亮女子,为人正直爽朗,人缘极好,且弹得一手好琵琶。
当初也是因家道中落,才凭着本事考入了沅江楼。
两人在满载夏荷的临仙台初见,那时年少的邰劲松正是踌躇满志,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学成归来,开始准备独立完成成为锻造师后的第一件仙法器,端坐于房内几日,却始终没有灵感和方向。
他为此苦恼,步行至临仙台,正逢青荷琵琶一曲《胜今朝》。
铿锵有力的音律,将怀东第一女将魏姿琳在战场上的巾帼英姿展现得淋漓尽致,藏于弦音之内的萧杀之气即刻击中了邰劲松的心。
他来不及问姑娘的名字,便匆匆离去,趁着萧杀之音尚在胸中激荡,锻造出了人生中独立完成的第一件仙法器——名剑今朝!
邰劲松凭此一剑成名,真正摆脱了“彦云鹤的徒弟”这个称号,真正让自己的名字走进了大众的视野,让大家知道——他是怀东锻造界冉冉升起的新星——“锻造大师邰劲松”。
可成就这一切的点睛之笔,那位弹琵琶的姑娘,却着实难寻。
因青荷被临时外派了份差事,邰劲松遍寻乐伶坊也未能寻到心中的姑娘。
一人不足众人寻,他立马召集了诸多好友,将章京城翻了个底朝天,找那位《胜今朝》弹得极好的姑娘,连续几日,未得音讯。
以致于差事办完刚刚回来的青荷一进了城门,就被拉着询问是否会弹《胜今朝》,若是会,立马拉到沅江楼,给邰劲松过目。
这二人的相遇相识像是戏文,邰劲松见到了青荷,出乎众人所料地单膝跪地,为青荷双手奉上今朝剑。
“此剑名为今朝,乃是因为姑娘一曲《胜今朝》荡气回肠,令我有感而作。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,恳请姑娘将此剑与我的心意一同收下。”
青荷未曾见过如此耿直表白心意的男子,愣了一愣,问了句:“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?”
“请问姑娘芳名?”不知就问,这有何难?
“青荷。”
她捂着嘴笑得十分欢畅,俯下身,在邰劲松耳边小声说了句,“你以后可要记住了,你的夫人,叫青荷。”
“我叫邰劲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一年之前的某个雨夜里,她仓促之下,抱着身上唯一还值些银两的琵琶从家中逃出来。
父亲受人牵连,大抵全家都逃不过牢狱之灾,母亲不得已,一纸文书将她逐出家门,算是保了她的自由身,可她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,除了琵琶再不会什么了。
绝望之时,正遇上一个有些木讷的少年郎,给了她一点钱和一些吃的,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给她,告诉她如果无处可去,又正巧会弹琵琶,可以到沅江楼寻个生路。
她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也是像现在这副有点呆板的表情,说:“我叫邰劲松。”
青荷爽气地接过今朝剑,握住剑柄,透过雪亮的剑身看见自己的眼睛,笑这个只知埋头锻造的少年郎,连她不会使剑都不知道。
这本是个两厢情愿,天作之合的好故事,只可惜生活总是无法尽如人意。
生下邰小胖儿的青荷终究因为身子太过虚弱,因病离世。
凭着唐山水的医术,亦只是多吊了几年的命,凡人终究不比仙法师。
名剑今朝始终摆放在沅江楼锻造坊的大厅内,大约是这天下唯一一把从未被人使用过的名剑。
青荷不会使剑,但今朝剑永远属于青荷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