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三十来个杀手中保命决非易事，但也不算太难。刺穿最后一个亡命之徒后，韦斯特环顾四周。新折的断枝配合血迹，印证着生死大战。
森林寂静。宏观生物在杀戮中噤声。满身鲜血的青年脚下踩着刚断气的尸首，热的。他眼中有激素带来的不自然兴奋。在他手中，剑锷缠着破布，于是那柄初饮鲜血的剑显得平庸又恐怖。
他感到身体僵硬，寂静如潮水般涌来。森林在他前后左右都留下了阴影，伴随这种阴影和三十具尸体的是冷静后的不知所措。
枝叶突然颤动，韦斯特条件反射地迅猛疾转，回身一剑。刃部深入树皮，白色汁流涌出，像是早膳的牛奶，和血混在一起。
一具尸体从树上摔下，韦斯特立刻知道树上的人是谁：他的老师，斯佩尔。他扬起头看着老师说：“你问到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也没问到。你指望撬开他们的嘴？”斯佩尔说，同时打量这里横七竖八的尸体，“看起来我没白教你学剑。三十几个杀手，被一个刚翻墙的学生切菜一样解决。”
韦斯特僵了僵，感到一丝不悦。火花出现之前，有什么东西回到他意识中，冲淡了躁动的情绪。杀人时，这种意志一度被他抛得无影无踪。现在，他愣在屠宰场前，满心只有一句话：我都干了什么？
从理智与狂暴的间隙中脱身后，他蹲下，检查那具尸体。他取走了那把剑，掀开斗篷的时候，他看到黑色斗篷内衬上别着一枚徽章。韦斯特迟疑半晌，摘下它，看着上面的鹰头浮雕。
韦斯特接连检查，找到了十几枚一样的徽章。如果有人要杀他，那么这徽章就是找到那人的关键了。那个人在暗中发令，而他在明处招摇。
他刚刚逃出城堡，就面对一场追杀，现在该算计如何成为隐形人。杀手们能有如此准确的情报，想必还能未卜先知：谁会知道他今天离开城堡？
天性让他质疑一切见闻，甚至质疑五感。质疑带来警惕，然后才是安全。他第一个想到斯佩尔，不由得头疼起来。在一次历练完成之前，他要处处防备自己的老师？
假如不离开城堡，这种警惕是没有必要的。现在，他居然已经沐浴过血海，借着对手的轻敌和森林环境的限制，他近乎本能无意识地杀了五十人。父亲说得对。“城堡保护了你。”
韦斯特爬上树，俯瞰他们今晚的驻地。斯佩尔还在生火。他看向远处的高墙，那墙像一柄匕首突出地平线，城堡的上层建筑在落日中投影。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。那里有一道屏障。它会保护啊，也必然让他无所作为。
“很难受，是吧？”树下，斯佩尔慢悠悠地说。火苗蹿起来，很快，林间的亮度上升了几个流明。“我第一次离开家时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韦斯特冷冷地看着。是什么让他如此轻率，缺乏伪装能力，以至于让老师一眼看穿？他在心中大骂自己的无能，却只能点头。“有谁刚出家门就遭人刺杀的？要是他活着，一定相当难过。”他试图掩饰自己的迷惘。
韦斯特跳下树，坐在篝火旁。夜里森林总是很冷，裹着戎装和斗篷也不过如此。驻地陷入一片死寂。
他想起了那个预言：狮子出了笼，群狼就来了。那个愚蠢迷信的教徒！现在，群狼的先锋确实来了。
“我要一只鹰。”他突然说。
斯佩尔抬头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作声。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：“那不靠谱。你上哪儿搞？”
韦斯特笑了：“森林这么大，老师。”
斯佩尔没有再说什么。韦斯特用食指敲着膝盖，看着篝火默默无言。周遭的树影在舞动的火光前闪烁、扭曲，像不停挣扎的亡魂。那些杀手……
恍惚间，他觉得自己身处梦境，四周空间陷入火焰中心。他梦见自己无数次逃离王族的命运，然后在城堡下丧命于弓箭手的暗算，或者在城镇死于剑客的兵刃。他能走得更远，但一片阴霾遮挡了视野，他看不到未来的面貌。
他心中疏离、恐惧和欲望同时泛起波澜。他手中攥着鹰徽，在岔路口徘徊。鹰意味着什么？他抬头看天空。我需要一只鹰，这是毋庸置疑的。我要那对鹰眼，要那双利爪。
噼、啪。
于是一切都消失了，弓箭手、剑客、那些岔路，都在爆裂声中卷入火团。他的手中攥着鹰徽，心里想，这次是谁给的预言？
光点呈白色，细小如砂砾。带有温度的光以它为放射中心，如潮水般向他拍来。韦斯特抬起手掌，想要遮挡被刺伤的瞳孔。那只手一面惨白，一面深陷黑暗。
突然像是有一阵风，韦斯特看到周围黑沉沉的空间里，那些光点在移动。那颗温暖的白色光点在变大，带来无限的压迫感……它是一颗白色光球，表面跃动着光华，那些耀眼的等离子体在涌动着……
他停在一颗星球旁，其上镶嵌蓝绿两色，让韦斯特想到了海洋和森林。他看着那颗白色光球：这是早先观星者们描绘的景象，它是太阳。太阳用它的光芒包裹自己，试图逃避韦斯特的观察。韦斯特睁大双眼，那种钻心的刺痛扎穿了他的神经……突然间，光芒尽失，只剩一片钻心的刺痛。
他被一声大叫吵醒，猛然睁开眼睛，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声音。细密的光斑透过枝叶落下来，铺在他身上。刺痛犹在，但是已经慢慢消失了。韦斯特擦了擦额，冷汗顿时浸湿了衣袖。
他错觉了，没有什么耀眼的恒星，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。他也没有瞎。韦斯特跳下树，旁边还有昨晚燃烧的篝火留下的炭堆，斯佩尔却不知所踪。他甩了甩头，把梦和困扰从纷乱的思绪中排出。他明白，斯佩尔行事总是如此，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