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样子,这老爷子要出手套话了。我明白了爷爷的意思,神色不变的坐在桌前,装模作样的用勺子搅动着碗中剩余的羊汤,两只耳朵却机警地竖了起来,探听着爷爷的一举一动。
爷爷是捡舌漏的高手,向来讲究一个循序渐进的套路,力求用个人魅力来套取最多的信息。今天不是市集,来喝羊汤的客人不多。送走了两拨来镇上办事的客人后,摊子里只剩下几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聊天打诨。
做我们这行的,人少好办事,是千古不变的铁律。爷爷见大肚子老板独自蹲在门前抽烟,就起身凑了过去,跟老板搭话说:“夏天伏羊一碗汤,不用神医开药方。刚才小瞧老板了,这羊汤的味道地道啊。我尝着,这里面像是加了几味养身的中药?”
“老哥好嘴巴,这都能尝出来。这黑羊汤可是宫廷药膳,从我老老爷爷那一辈里传下来的配方,说是给宫里贵人吃的,这味道能不正吗?”大肚子老板被爷爷一夸,很是受用,乐呵呵地一笑,又上下打量了爷爷一眼,问道:“老哥是外地来的吧,瞧着身上的气势和风度,不像一般人啊。”
做寻龙匠这行的,是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。按照我跟爷爷事先商量好的说辞,我们要伪装成大学里的教授和学生。这次进山,是为了采集一种稀有的岩石标本。鲁中地区多山地,地理环境复杂,云缠山绕,森林茂盛。其中,有一种名为“岱崮地貌”的独特地貌景观。这种地貌类型极为少见,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的专家学者来此研究。有了这个理由打前阵,我们再用这个身份作为掩护,也不容易引起当地村民的怀疑。
“呵呵,老板眼睛毒的很啊。”爷爷似是非是的回了一句,将我们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。
大肚子老板竖了竖大拇指,称赞说:“看不出来,老哥还是个文化人来。前头咱这也来过几个大学研究所的教授,可那一身的酸气,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。镇上的领导请他们来喝羊汤,还嫌咱这不卫生咧。照片拍了不少,羊汤那是一口没动,真是气煞人了。我看老哥的性子很好嘛,没那些瞎讲究。”
“机构不一样,没那么大的腕儿。”爷爷敷衍的回了一句,算着火候差不多了,也不再跟老板闲聊,直入主题说:“跟老板打听一个地方,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叫石生村的地方,老板知不知道?”
大肚子老板似乎有些吃惊,十分诧异的看向爷爷说:“那地在山里,离这儿还有一块不少的距离。又偏又远,路还难走,只有一条羊肠子粗细的山路通着村子,四个轮子的车子都开不进去。老哥去哪里做啥子?”
爷爷神色平平,面不改色的忽悠说:“学校里下的指标,说是这村子附近有一种稀有的岩石,派我和学生来研究取样的。”
大肚子老板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深问,只说:“我看老哥的年纪也不小了,要是光靠两根腿进山,估计身子骨也吃不消,我给老哥指条省力的路子?要不要得?”
爷爷顺着老板的话,点头笑道:“这感情好啊,老板有什么好路子只管说,也让我这老头省点力气。”
“这会赶巧了,找那独眼王就成。他过会要去山里送货,顺带捎你们一程。价钱上也不糊弄人,给个跑腿费就行。”大肚子老板指了指旁边正在喝汤的秃头老汉,大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说:“独眼王,这两个客人要去石生村,你车上还有的空位嘛?”
秃头老汉闻声回头,干巴消瘦的长脸上,左眼诡异地凹陷皱缩,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挖出去了眼珠。独眼王看了我跟爷爷一眼,沉默地点了点头,抬手比划了一个出车的价钱。跟大肚子老板所说不同,独眼王报得价格不低,几乎赶上我们来时打黑车的价钱了。
大肚子老板听了,当场就是一阵破口大骂,只说这老头黑了心肠,认钱不认人的干活。独眼王似乎知道我跟爷爷别无选择,咬定价格不肯松口。怎奈我们带的装备分量不轻,又人生地不熟的,只靠双腿进山也不太现实。别无选择之下,也只能咬牙吞下这个暗亏。
我身上的钱都被爷爷敲诈光了,这次车费用不着我出头,就蹲在旁边瞧热闹。好在孙弥勒给得票子不少,爷爷也没觉得太过肉疼。一切安排妥当,爷爷又给孙弥勒去了电话,大概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后,就同我坐上了前往石生村的骡车。
长山镇的背后,就是树木葱郁、人烟稀少的的山区了。早年间,这里还有“四塞之地、舟车不通、外货不入、土货不出”的说法。可惜几代历史沿革的变迁,并没有給这里带来很大的变化。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路通入群山之中,跟当年爷爷初到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独眼王的骡车装满了货物,再加上我跟爷爷两人,另有几十斤的装备压底,速度一直提不起来。独眼王坐在车前,抽着一支铜制老烟锅,手中的鞭子偶尔在半空里甩个脆响。骡子颈间的铃铛摇得玎珰乱响,拉着车斗在蜿蜒的山路间艰难的行进。
山里的信号不好,手机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。四周都是高耸陡峭的大山,入目皆是青翠,没什么特别的景致,我百无聊赖,坐在车斗里昏昏欲睡。虽说爷爷在几十年前到过石生村,可那也是短暂的路过而已。只在村口停留了一会,连村子都没有进去,对当地的风俗人情并不了解。左右无事,爷爷索性挪到车前,兴致勃勃的跟独眼王闲聊起来。
山路难行,一路的颠簸,又是三个多小时的时间。终于,又一个巨大的山弯过后,抬目远眺,已经隐约可见远处炊烟缕缕了。独眼王指了指远处星星点点的屋脊,对我跟爷爷说道:“不远了,快到地方了,前面就是石生村了。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