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树上的红眼乌鸦发出了难听的叫声,然后随着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和树枝的摇晃,这只大黑鸟不知道就飞到哪去了。
太阳半死不活的垂在空中,以一点都不强烈的姿态照耀着这地方,干涸的土地上总是有些裂纹在提醒着人们它的贫瘠,一个有些胖的身影踩在了这片土地上,将那些没有水分的土块儿踩出了“咔擦”的声响。
听着这种声音,杰瑞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这声音让我想起了上星期吃的芝士薯片……”
他的身后,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,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的小和尚,这个小和尚看着差不多七八岁左右,他用一双空灵的眼睛看着杰瑞,似乎在疑惑这个外国人到底在说什么。
“Ok,小子,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杰瑞指着自己的脸,问道。
小和尚点点头,说道:“杰瑞。”然后小和尚也学着杰瑞指了指自己。
杰瑞“呃…………”了半天,然后答道:“喵菊?”
“明觉。”小和尚认真的强调道:“明,觉。”
“好吧。”杰瑞艰难的模仿道:“命,倔,好好跟着我,知道吗?这地方很危险,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明觉一脸懵逼的看着他。
“我想你应该是不懂……”杰瑞叹了口气:“这个手势你应该明白吧。”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自己。
明觉点点头。
杰瑞看了眼西边红色的太阳,自言自语说道:“我想我们应该找些吃的,还有淡水,我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……”
他环顾周围,这里看起来属于一片村落,一些隔得很开的泥土小屋参差不齐的分散在各个位置,显然已经荒废了好久了。
明觉忽然出声了,他指着一边说道:“那里!”
杰瑞顺着明觉的手指朝那边看去,只见那里不远处,居然有一口矮井!
二人屁颠屁颠的就冲了过去。
杰瑞看着挺胖,速度居然还不慢,他一马当先的冲到了井边,然后把头伸了过去,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水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到。
除了一只干枯的手。
“啊~~~”杰瑞被这只手拽住了衣领,直接就被扯了下去,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小,直至消失。
小和尚睁大了眼睛看着杰瑞被拉了下去,衡量片刻,也把头伸了过去。
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明觉一咬牙,纵身一跃,朝着井里跳了下去。
明觉安全的到达了井底,从他跳下去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,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我叫你跟上,你还真的过来了啊……”一个串英文从他脚边传了过来。
明觉接着井口微弱的光芒定睛一看,那是杰瑞。
不过只有一个头。
“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酷?”杰瑞的头颅叹息道:“听着,孩子,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,现在立马给我上去,这里不是现实,我即使变成这样也有机会回去……嗷!痛!嘿,别抓我的头发。”
明觉完全听不懂杰瑞的鸟语,他抓起了杰瑞的头颅,对着黑暗说道:“我想把他带走,把他的身体还回来。”
黑暗中露出了一张恶心的脸,上面布满了如同枯树的表皮一样的暗红色纹理,双眼凹陷下去,没有看见它的眼珠。
它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问道:“这个洋鬼子……是你的什么人?”
明觉说道: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下来?不怕吗?”那张脸说道。
明觉道:“怕,但我不想看到他死。”
“呜呜呜呜~”那张脸忽然哭了起来,声音干哑的就像沙漠中的沙子,眼部却没有泪水,也许是它的体内早就没有多余的水分的原因了,它一边哭一边说道:“呜呜呜,我好感动啊!小和尚,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,好吧,我答应你,把他身体还给他。”
一条还连着一些血肉和肋骨的腿从黑暗中飞了过来,摔到了明觉的面前,发出一声响。
“Ouch!”杰瑞的头颅叫了一声:“嘿,别对别人的腿那么粗鲁!”
“不过很可惜……”那张怪脸笑道:“嘻嘻嘻,他已经被我吃得只剩一条腿啦!哈哈哈,小和尚!你太善良啦!善良是活不久的!还会受尽人世间的痛苦,就让我来帮你一把,送你去西天极乐世界往生去也!”
怪脸向前走了一步,它的身体也开始慢慢从黑暗中显现,它只有一只手和一条腿,身上的破布也遮掩不住那些和脸上一样的干涸裂纹,它单脚跳着,朝着明觉这边扑了过来。
“嘿!小和尚!跑!快跑!这里我来挡住他!”杰瑞的头颅冲明觉吼道,但明觉充耳不闻,可能是因为听不懂吧。
小和尚盘腿坐下,将杰瑞的头颅放于自己身旁,阖上双眼,双手合十,开始朗诵经文。
“须菩提。于意云何。须陀洹能作是念。我得须陀洹果不。须菩提言。不也。世尊。何以故。须陀洹名为入流。而无所入。不入色声香味触法……”
刹那,他们头顶的井口,那昏暗的阳光居然开始得温热起来,透过了黑暗,照到了明觉和杰瑞头颅的周围,就像舞台上的照明灯一样,将明觉衬托得光亮无比,法相庄严。
那怪物的独手刚伸进了阳光的范围,指尖便开始燃烧,怪物不由得惨叫着退到了黑暗中,只剩下一张脸,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。
“圣光?”杰瑞打量着自己周围的阳光,咕哝道:“不对,比圣光更要柔和温暖一些……”
“小小年纪,居然能有如此法力?”那张怪脸叫道:“你念罢!我看你能念到何时!我要等到你们饿的不行,口渴难耐的时候把你们吃了!把你们都给吃了!”
听见了恶鬼的恐吓,小和尚叹息了一声,说道:“佛曰:众生皆苦。”随后停止了咏唱金刚经。
那恶鬼见明觉停下了诵经,便尖叫的冲了过去。
“我撕了你们啊!!!”
在恶鬼跳到他面前时,明觉睁开了眼,张开怀抱,将冲过来的恶鬼拥入怀中。
明觉以一种和自身完全不符的气质,抱着恶鬼的头颅,充满歉意的说道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井内瞬间光芒大作,驱散了井里的黑暗,照亮了角落,也照亮了井里的白骨。
一段记忆涌入了在场二人的脑中。
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,战乱年间,旱灾降临,同时而来的还有蝗灾,那铺天盖地的蝗虫们将作物吞噬殆尽,收不到粮食的军阀们只好挨家挨户的搜刮百姓们的存货,很快,没有食物的村里饿殍遍地,她的丈夫被抓壮丁到军队,至今不知生死,村里大多数人都逃难去了,家里剩下有她和她的儿子,吃过观音土,挖过树根,但还是抵不住饥饿,很快,这周围连树皮都没有了,几乎是寸草不生。
一天,她去外面寻吃食,回到家中,却看见自己的孩子不见了,于是她疯狂的满村去找,然后看到,一个架子上正架着的一具小孩肋骨,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,周围的几个没来得及逃难的老弱妇孺,正扶着肚子剔着牙,和他们一起的,还有满地的骨头,以及自己儿子的衣物。
那些人看见了她,爬了起来,要追她,他们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,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,只有无尽的**在他们体内流淌。
可怜的女人跑了,她跑到了村子中央,看到了这口枯井,然后跳了下来。
但她没有死,而是拖着自己的残腿,将自己移动到了井的角落,以免让那群野兽看见自己。
她连呼吸都不敢,空气在这个时候仿佛凝固了,世界静得令人发狂,过了会儿,上面传来了声音。
“看不到她,她是不是没死?”
“不知道,你再够头仔细看看,说不定是你没看清楚。”
“好,我看看。”
然后,传来了那位要“看看”的人的惨叫。
他们在互相厮杀!所有人在他们眼中,都是食物!
再后来,井外再也没有传来一点声音。
女人活了下来,但也离死不远了。
井里没水,没吃的,于是她将自己这条已经没知觉的腿用石头砸断,生啖起来,这时的她,也和上面的人一样了,饿到了那种地步,她不由想到:如果儿子在这就好了……
再接着,她看向了自己的左手。
再接着,她就死了。
渴死的。
带着对世界的憎恨,她等待着,一旦有人胆敢将头伸进来,她不介意让那人尝尝自己受过的滋味,还可以顺便尝尝自己临死前所吃过的美味……
明觉没有抗拒这段记忆,而是坦诚的接受了它。
他抱着恶鬼,嘴里念着往生咒,慢慢净化着恶鬼的执念。
那是恨和绝望。
这种恨与绝望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明觉,明觉这时可以感觉到恶鬼生前所受到的以前苦难,但他并未有不满,而是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。
慈悲。
已是头颅的杰瑞仰头看着浑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明觉,和一只面目可憎的恐怖怪物相拥在一起,如同一对母子。
“圣者……”杰瑞难以置信的喃喃说道:“这么年轻的圣者……”
恶鬼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普通女子的模样,她吐出一声叹息,化作黄土,飘散在了四周,就如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杰瑞睁开眼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他这时还在井边,头朝着井下,仿佛在看着什么东西。他想转身,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,总是使不上力,只有右腿还能发力,于是他跳着跳着转了个身,靠在了井延。
而小和尚明觉,正盘坐在杰瑞面前,闭着眼,咏唱着往生咒,只有一滴泪痕在他的脸颊上,证明了刚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。
杰瑞一反常态,没有了平时的聒噪,安静的等着小和尚,等着他念完经文。
枯藤,老树,荒井。
以及一轮红日。
一个白胖子和一个小和尚。
只有经文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干枯的土地上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