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主杀伐。
北风呼啸,冰寒入骨间,尽显一片萧索肃杀之相。
当一身裘绒大氅的湖广行省达鲁花赤,领着大军抵临襄阳城下时。
便遥遥望见那襄阳城下,一片玄黑棉甲中,高耸的‘丁’字旗和‘荡魔军’军旗,旌旗连展,迎立风中喇喇作响。
和想像中不同的,眼前那些自号‘荡魔军’的天道教贼子,并没有如传说中那些叛乱暴民一般,毫无章法地乱成一团。
反而看起来自有一番军容严整的精锐之相。
“这……”
不通军阵的湖广行省达鲁花赤,一眼扫去,不禁被眼前的这一番景象给慑住了心神。
“好一个天道教!没想到这短短时日,竟然有了这等气候!”
只是这话说完,却听身边打马陪侍一旁的蒙军万户,哂然一笑地不屑道。
“大人勿忧!”
说完,扬起手上的马鞭,摇摇一指不远处的‘荡魔军’,目光睥睨道。
“别看那贼军军势颇为不凡,但依末将看来,那些贼军不过是绣花的枕头,中看不中用而已!”
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闻言,顿时一阵讶异道,“将军此话怎讲?”
那蒙军万户听得身边这在湖广一地权势滔天的上官,竟然如此客气的称自己为将军,当即脸色激动得一阵涨红。
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答话,却被令一个万户抢先接话道。
“大人请看那贼军军阵,乍一看步军在前,马军在后,看似与我大军军阵相差不离,不过……”
那面容憨厚的蒙军万户,这话说着,不露声色地冲先前那万户递过去一丝得意的微笑。
随即才接着道,“但在末将在看来,贼军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已!”
“那马军且先不说,但说那些为数众多步军,不但阵型稀疏,毫无前军后军之分,而且全军上下皆只着棉甲,如此防御稀薄之下……”
“待会儿,大人只管让李万户所部上前一阵冲杀,先乱其阵,随后,我再与博尔特将军从侧翼纵马跟进,马踏贼军……”
那蒙军万户说着,似乎已经看到了前方那一地人头,正等着自己去肆意收割,不禁哈哈大笑。
“如此施为,大破贼军,平此贼乱,只在旦夕之间!”
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,听得手下两位实际领军将领,将此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不禁暗自皱眉。
要知道这朝廷大军与天道教贼子,兵戎相见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先前这些天道教贼子未曾正式起兵作乱前,他已经让各州各县驻军,小规模围剿过一次。
可那次的结果,却是撞得各地驻军灰头土脸,头破血流。
直至如今,先前那些败军之将,还犹自对那些天道教妖人心有余悸,不敢轻易再试其缨。
可尽管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心中一阵忐忑,但就以他这会儿看到的贼军军阵来说,似乎那两个未曾与贼军交过手的万户,刚才一番分析,却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。
毕竟就算以他不通军阵的眼光看来,贼军如此阵势,虽看似骇人,但实际上未免也太过薄弱了些。
“难道那贼军将领,当真是酒囊饭袋?与我一样,不通军事?还是……真的有所依仗?”
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心中暗忖道,“比如……那传说中的妖法?”
这般揣度着,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还是对两位蒙军万户,凝重地沉声道。
“两位将军万万不可大意轻敌……要知道先前本官严令各地派兵,镇压这天道教妖人,想来最后的结果,你们也是知道的……”
可谁知那两位万户闻言,却是满脸不以为意地嗤笑道。
“大人多心了!我等所部儿郎,岂是下面州县那些废物,所能相提并论的?”
先前那被‘队友’抢了风头的万户博尔特,更是一脸倨傲地请战道。
“大人若是不信,此战不用李万户手下那些狗汉军出阵,末将愿独领本部人马前去冲杀!只消一个时辰,若不将那贼首人头献于大人身前,末将愿提头来见!”
听得那博尔特立下军令状,生性谨慎的湖广行省达鲁花赤却是摇头拒绝了。
“狮子搏兔亦用全力,本官虽不通军事,却也知道这两军对垒,死生之道,大意不得……”
说着,转而扭头对那汉军万户李德先道,“李万户,稍后还是劳烦你部先行出阵,试一试那贼军的深浅再说!”
蒙军军阵中,大抵以蒙军(包括色目人)为本,汉军为辅。
事实上,但凡向冲阵、攻城这类死伤最为惨重的战事,都是汉军为先锋。
反正死伤的都是不值一文的汉狗而已,自命金贵的蒙人,甚至是色目人自然是毫不心疼的。
所以,虽然此次大军讨逆,虽说汉军所部步军为数最多,足足占了六成以上。
但那身为汉军万户头领的李德先,站在人群中,却是说不上话,也不敢胡乱接话。
然而,此刻听得上官军令,那李德先却是不像以往那般心疼自己的家底,反而一脸的兴奋之意。
原因无他,实则是以李德先的眼光来看,眼前那一方天道教贼军,也是一副不堪一击之相。
就在刚刚的这会工夫,李德先早已将贼军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,甚至比那两个蒙军万户看得更加详细,更加彻底。
但只看那贼军,本该防卫严密的中军大阵处,只有中军大旗迎风而立。
而那疑似天道教贼首的数道身影,竟然堂而皇之地茕茕孑立于大旗之下。
久经战阵,熟读兵书的李德先,便已然心中冷笑,“自古战阵无此立者!简直荒唐可笑!不过这样也好!今日李某便以尔等项上人头,以作飞黄腾达、光宗耀祖之进身之阶!”
在冲那湖广行省达鲁花赤,躬身领命后。
李德先一马当先来到本部军阵之前,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愉悦之情,冲部下痛快地朗声笑道。
“贼军在前!大好头颅尽待我等随意摘取!”
“儿郎们!随本将冲阵杀敌!”
“杀敌!”
……
“杀敌!”
……
“立功!”
……
“立功!”
众汉军所部,尽皆面目赤红,宛如嗜血群狼般嘶吼道。
这一刻,无人去在意对面所战的那些人,血管流动着的是否是与他们一样的血脉。
也无人去在意,那些当他们手中的屠刀高举,大肆砍杀前方那些‘敌人’、‘贼军’时,他们身后那些蒙人、色目人,是否会暗自投来嘲讽的目光。
他们习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蒙人、色目人,用肮脏的马靴踩在他们那们本该高傲的头颅上,一脸赔笑地听他们咒骂一声‘汉狗!贱骨头!’
此刻他们的眼中,只有功勋,只有所谓的荣华!
余者,皆可视而不见!
挡者,皆可杀!
如牲如畜!
“杀敌!立功!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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