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漆黑如墨,寂静如死。
白天喧嚣的城市,这时候好像死后被埋在地底几百米的深处,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。
本来熟睡的我,突然感觉床前好像有一个黑影向我压下来,压得我一点都喘不过气。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,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。我明明知道只要自己的身体稍微一动弹,就会把那个黑影吓走,可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还是丝毫不能动弹——除了思想,连手指头都不能动。
终于,两脚猛的一弹,我终于仿佛从五指山下逃出来的孙悟空一般,解脱了。
我光着脊背坐起来,把脸埋进双手,呼呼喘气。
这种梦魇的感觉,我还真从来没有过。
那种恐惧的感觉,真的是无法形容,那么纯粹,那么深入,就好像灵魂暴露在恶魔的面前,无遮无拦,无力无助。
这时候,一阵“嘿嘿嘿”阴森森的笑声在身边响起,接着一声尖利惨烈的叫声——
我一惊之下才反应过来,这是我的手机铃声。
肯定是那个女同事许媛媛干的好事,给我设置的这个铃声,怪不得今天拿我手机玩了半天。
这个电话肯定就是她半夜打来吓我的,要是她现在在老子面前,一定给她点colorseesee.不管怎么说,也得好好教训她一下。
我拿起手机一看,电话却不是许媛媛打来的,区号显示的是0859的座机号码,应该是兴义那边的电话,真奇怪,我好像已经没有亲戚朋友在那边了啊?
“喂,你好。请问是小刀吗?”电话那边的人倒是很客气。
“我是,你哪位?”
“请问你还记得老孙吗?”
老孙?我在记忆深处努力的搜索着,搜索完毕,查无此人。
“哪个老孙?”
“晴隆大厂上塘村的老孙。”
这回有点印象了。
当年晴隆锑矿的生意火爆的时候,爸爸也带着我们全家去那边做锑矿生意,我也就在那边的子弟学校读书,班里有两个要好的同学就是上塘村的。那个村子相当偏远,到镇上还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,我跟那两个同学去玩过一次,走路累得要死,后来打死都不去了。风景倒是蛮漂亮的,正是“树阴满地日当午,梦觉流莺时一声”,青山如画,树木森森,闲适静谧,倒跟白骨夫人住的那个什么山很像……
那个老孙,我想起来了……他居然还没死吗?
我到上塘村的时候,那已经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村里都还没通电,到了夜明星稀的晚上,月亮明亮得像梦里一样,村里的人就三三两两的聚在院子里聊天打屁。我和同学几个就在老孙家院子里,月光之中,听他说那遥远的传说。
那个时候他都已经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了。
但是并不是糟老头,他精神还很矍铄,行动也十分灵活,甚至还能干农活,他还当场给我们几个表演了一套不知道什么拳法的拳法,颇有点高手在民间的味道。
老头家里算是人丁兴旺,那时候就考虑到老头年岁已高,老早的就准备好了后事,就等着他死了。可是老头“呵呵”的笑着,爽朗的说:“你们急个啥?我能活到一百零八岁呢!”
所有人都不以为然,只当他是吹牛,或者是当他的愿望,老年人谁想死呢?于是都说些好听的话,呵呵带过。
他跟我们也说过这件事,我就问他,为什么就确定自己能活到一百零八岁呢?
然后他就在梦一样的月光中给我们说了一件事。
“那时候我才八岁左右。有一次,村里有个老人过世了,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人嘛,生老病死那是当然的。怪就怪在在挖坟的时候,居然挖出一条白色的小蛇来!”
“你知道,我们农村人蛇是见得多了,也不会怕蛇,还喜欢抓了蛇去泡酒煮汤。可是这白色的蛇谁都没见过,你说白娘子?那是神话故事,怎么能当真呢?他妈的,我说到哪儿了?哦,说到挖出一条白蛇。当时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,围着那条蛇都不敢动,都说这不是蛇,是龙,所以都说要放它走。”
“我们农村有个规矩,在挖地基挖坟的时候挖到了蛇,那是千万不能动它的,否则家里一定遭殃。”
“那放走了不就大家都没事了嘛?”我说。
“可是有个叫做黄贵的,他以前专门抓蛇来卖的,他就偏偏不信邪!他说这白色的蛇稀奇,用来泡酒的话肯定很好的了,喝了肯定长命百岁,所以他也不听别人劝,就把那蛇给抓回去了。”
“于是你就去用钱跟黄贵把那蛇买回来,然后放生了是吧?这故事也太老套了!”我忍不住不说。
“切,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,哪里有什么钱?再说了,咱们农村人,有点钱都拿去买点盐什么的了。我是趁他去买酒的时候,悄悄的把那条蛇给放了。”
“然后你晚上就做了个梦?梦见一个美女跟你说,你能活到一百零八岁?”
“没有。反正我就是知道我能活到一百零八岁。”老头好像还有什么隐瞒的样子,可是任凭我们怎么说,他都没有再多说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深山里的小村庄,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头,也没有任何通信。
这个电话怎么又跟那个老头联系上了呢?
“我想起来了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是老孙的重孙。是这样的,老主公本来身体挺好的,前天还去放牛呢。谁知道晚上睡着之后,一直都没醒,老人家恐怕是不行了。今天晚上他突然又醒过来,叫我们联系你,请你无论如何明天过来一趟,说是有事情要交代。”
“啊?”脱口而出的一声惊讶,我简直莫名其妙,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老人,跟我有什么关系?弥留之际居然说有事跟我交代,这从何说起?
可是,“不去”两个字叫我怎么说得出口?一个百多岁老人弥留的愿望,怎么能忍心拒绝?何况,我还真有点好奇,老孙会有什么事跟我说。
“知道什么事吗?”我问。
“我们也不知道,老人家醒来之后,就说千万千万要请你来一趟,然后又睡过去了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我们也知道你工作忙,事情多,但是也只好麻烦你了。”
说着又千恳万求的,要我千万必须一定务必绝对要去一趟,车费帮我出云云。
我不知道怎么拒绝,只好答应。答应完又后悔,明天还要上班呢!我还要想办法买房买车,为老来的生活进行积累,几十岁的人了,没房没车没钱没妻没子,中彩票没希望,搞投机没指望,就这么死皮赖脸的活着,我还有什么资格抛下工作跑到这么远的深山老林里去?
可是找什么借口呢?说我痔疮犯了?
算了,就这么决定,我不去!
等那边要有人问起,就说我痔疮犯了就是了!
我在黑墨一般的夜色里翻了一个身,继续睡觉。
后背好像有点凉凉的,我拉过毯子,把后背盖上一点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怎么都睡不着了。老孙的音容笑貌老是在脑海里浮现,而且越来越清晰,清晰得好像就在我的耳朵边说话。
“小刀,你一定要来啊,我有话要跟你说,我等着你。”
我重新拿起手机,想要看看新闻,却又有电话进来,这回真是许媛媛打来的了,我立马就接了。
“接得这么快?”她在那边说。
“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阴谋我知道,可是我刚接了个电话,相比起来,你的那个恶作剧算什么?”
“什么电话这么厉害?”
于是我就告诉她,有一个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,弥留之际要见我。
“哎哟,你要发财了,说不定是个退隐江湖的江洋大盗,要把遗产留给你!”
“我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雇一个杀手,悄悄的爬到你家……把你的手机铃声给换了!”
“那你要小心了,说不定是聂小倩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“滚!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