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坐在一个青石拉蓬前避雨,具都是沉默不语,看着拉蓬外面的浴帘发呆。
“洞打穿了,能不能平安出来,就看哥几个有没有这个福分了。”一个铁打般的汉子粗声说:“老规矩,拿四放六。余老哥还是要那些药丸子是吧?”
被点名的余老哥收回远观的视线,说道:“咱们做这个买卖有些年头了,知道我为什么只要那些药丸吗?”
余老哥的话吸引了其余的几个人,纷纷转头看向了他。
确实,倒斗的买卖是一份要命的活计。能把值钱的东西带到地下的,最次也是一方贵人。这些人为了防止后人从他们身边把东西拿走,简直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。
更何况,下面的世界不同于上面,遇到干粽子是常有的事,遇到几个活蹦乱跳,死了也要守财的也不是没有过。
活着下去活着出来,是这几个人的最基本追求,其次就是宝贝了。最好的当然是金银珠宝一类的,拿上来直接出手,逍遥快活一阵。再不济也得是一些古董瓷器,虽然出手困难点,但是真的碰上好东西,也够几年逍遥的。
然而余老哥是个怪人,倒斗从来不要值钱的东西,只对里面的一些书简、丹药感兴趣。
开始的时候,其余几个人还以为余老哥一身道士打扮,可能和传说当中的搬山道人有些渊源。传说搬山道人最开始倒斗的时候,也只是拿里面的丹药,为的就是求一个长生不老。
这些人虽然平日里并不在一起生活,却多多少少有一些接触。几年的时间下来,他们发现余老哥并不是想求什么长生不老,再说长生不老这个东西实在是过于扯淡。
更何况墓里那些埋了几百上千年的药丸子,就是告诉你是长生不老药,又有几个人敢往嘴里塞的。毕竟这些药的原主人已经躺在了墓里。
“我其实是为了找一个人。”余老哥的话让其余几个人愣住了。
这个年代找人不稀奇,兵荒马乱的,亲人朋友走丢了很正常。大部分都是被经过的军阀抓了壮丁,也有一些是被恶人谋了财害了命。
虽然找人不稀奇,可这几个人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下墓找人的。对于他们来说,墓里只有一种人——死人。不管是躺着不动,还是活蹦乱跳的,都是死人。
“我找的是活人。”余老哥扫了几人一眼,接着说,“墓里的活人。”
“叔,墓里怎么可能有活人?”一个也就十八九大,看着有些消瘦,确很精神的孩子突然插话问道:“就是有活人,饿也饿死了。”
“满哥,莫讨卵嫌啰。”一个长得有些阴郁的中年汉子瞪了少年一眼。
余老哥摆了摆手示意没事,接着说道:“我知道兄弟几个也算是见多识广,这件事说起来也比较邪乎。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。现在说了,还可能让哥几个分心。如果这次下去,兄弟几个能囫囵着出来,那我就把事情的原原本本和哥几个说说,如果这次我下去没能上来,那哥几个就当我没说。”
“余老哥这是说的什么话。咱们几个当中,论身手余老哥绝对是第一,论经验那更不是其他人能比的。如果余老哥都出不来,那我们几个就更不用说了。”铁打般的汉子说道,“更何况这次土咱们闻了好几遍,又看了好几遍,里面绝对干净有料。”
余老哥点了点头,这次确实要比以往用心的多。大墓他姓余的也不是没去过,帝王将相、星棺鬼兽也不是没有经历过,不过这次确有些不一样。他心里的感觉不太好,总感觉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进去,希望他进去。
还有就是,这个墓确实有些特殊。
他们盯这个墓已经半年有余,从各方面了解,这都应该是一个王子的墓。这就有些说不通了,王子和贫民不同,随意找个地方就可以安葬。王子乃皇族,丧葬是有规定的。为何这个王子确单独的葬在了这里?还是说他们所了解的都是假的。
如果他们了解的都是假的,那么这个墓又是谁的,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,将整个鸡冠山给掏空了做墓室?
“雨停了”铁打汉子拍拍屁股站起来嚷道:“还是老规矩,我先下去探路。三炷香没动静你们封洞走人,绳子断了你们封洞走人,喊你们下去你们封洞走人。”
这个规矩叫三封门,是这一带倒斗的人必须遵守的规矩。第一个下墓的人不言不语只为探路,里面不管有什么都要等到上来之后再说。
几个人并不是第一次合作,但是这个规矩每次在探路前都要认真郑重的说一遍,目的就是将损失降低到最小。
其余几个人点了点头,开始准备绳索送铁打汉子下去。
墓在山腹中,而洞口打在了山腰部位,准备的二十丈长绳将近送没,才感觉到不吃力。他们知道汉子已经落脚了,同时绳子上接连传来三次不同的震动。
这叫三震绳,意思是安全下地,开始计时。
余老哥见安全下地了,就吩咐那满哥点香计时。
一炷香烧完,又续上另外一炷,香燃过半下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,绳子也在没有传来任何的消息。
几个人倒也坐得住,他们知道汉子的本事。能困住汉子的墓不是没有,只是他们到目前还没有碰到过。
“叔,你在说说那个活人的事儿呗。”年轻人到底是缺少了成年人的那份稳重与忍耐力,满哥实在耐不住墓中活人的诱惑,开口问了起来。
阴郁汉子转头瞪了满哥一眼,意思是嫌他多嘴。不过瞪完之后也抬眼看着余老哥,其余几人也把目光聚了过来。
余老哥叹了口气,仿佛是后悔刚刚说这个话题,不过既然说了,那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多少了。
“我家祖上就是倒斗的,官盗!师承搬山一派。”余老哥开口“那个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混杂,那个时候派系分明,并且很少跨派合作。一次我的祖上奉命去倒一个诸侯的墓,里面的宝贝自然不用说,最为奇特的是,祖上在那个墓里碰到了一个活人。按祖上留下来的说法就是,那个人并不是盗墓的,而是在寻找什么东西,已经在那个墓里半年了。”
余老哥到这里停了一下,眼神看向远方,似乎陷入了另外一段回忆当中。
“如果就是这样的一种传言,那也就没有什么了。墓里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不足为奇,上来之后可能被吓破了胆,说一些胡言乱语也是常有的。”
众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其中也有曾经被吓破胆胡言乱语之人。
“六十年前我爷爷也碰到过,二十年前我父亲再次的碰到了,六年前我也碰到过!”
“六年前您也碰到了?”
“嗯,六年前我——不好,有枪声!”余老哥的耳朵绝对是众人中最好使的,听声变位,百米内爬过一条蛇都能知道。
所以,余老哥一说有枪声,几个人立马紧张了起来。有两个家伙已经把盒子炮掐在了手里。周围一下子寂静了起来,可是除了风声与虫声,其余几个人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第二枪、第三枪,开始打连发了。不对,是墓里,准备救人,下面出事了。”余老哥的话语变得有些急促,可是接着就又再次的沉默了下去。
“我们可能被围了,离这里最多一里地,三百人左右,官匪。”官匪是当地人对军阀的一种称呼,表明是正规的不遵守纪律的部队。
“不是行军?”有人不死心的问道。
“不是,搜山的行进。”
“不管了,先救人再说。这里山高林密,他们想过来也需要一会时间。”
几个人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一起做这一行也都是过命的交情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肯定不会放弃同伙的命独自逃走。
“满哥,去看看,要是不行就把他们引走。”阴郁汉子还是不放心,嘱咐那十八九的孩子过去看一下,因为紧张的缘故此时已经不再扯什么方言了。
“嗯”满哥应了一声,几步就消失在了林间,看来这孩子在速度上有过人之处。
满哥走后,几个人围在了洞口,死死的盯着地上的绳子。铁打汉子很小的时候是打把势跑江湖卖艺的,练就了一手玩绳子的绝活。按他的说法,这绝活当年在江湖中叫“神仙索”,只是他学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神仙索,而真的神仙索早已经失传了。不过铁打汉子爬绳子的技术还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攀比的。
“绳子动了。”
“拉,准备封门。”余老哥说道。
几个人上手,绳子已经吃力,并且一直在弹动。这叫震绳,表明上来的是本人,不过后面不太干净,但是不危险。这一手是铁打汉子独创的,在这一行里从来没有过,也极少有人能模仿。
绳子快到洞口的时候,众人突然发现绳子不弹了,并且好似卡主了一样。几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绳子确纹丝不动。
“停手,放绳。准备拉我出来。”余老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腿上,说完就钻进了洞里。
洞口狭小,一个成年人或许能在洞里面蹲着,但是想要挪动就费劲了。不过余老哥就好似一条蛇一样,几个挪动,就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“拉我出来。”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,洞里就传出了余老哥的声音。
几个人闻声便开始拉绳子,从绳子上传来的力道来看,余老哥应该是拖着什么东西。当余老哥被拉出来的时候,铁打的汉子也被余老哥拖了出来。
此时铁打的汉子已经没有了探路前的那种生龙活虎,面色惨白的吓人,手里紧紧握着盒子炮,子弹早已经打光了。
旁边已经有人触动了设在洞口的机关,几百斤重的大石死死的封住了洞口。除了余老哥和阴郁的汉子,其余两个人此时正在抓紧填埋洞口。
也不知余老哥从什么地方掏了一个黑乎乎的药丸,掰开铁打汉子的嘴就塞了下去。阴郁汉子看余老哥的动作皱了皱眉,确没有说什么。
药丸确实神奇,刚进嘴铁打汉子脸色就已经不在那么惨白,呼吸也匀称了许多。
“下面有人,活人!”铁打汉子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是话说的清晰完整。
“啪”长枪特有的声音,从林间传来。
铁打汉子听到枪声,突然坐了起来,其余人也神色紧张,有作势欲跑的冲动,似乎只等着谁下那一声命令了。
“没用了,对方有神枪手,都想好怎么活命。”余老哥此时到神色坦然起来,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一些喜悦。
铁打的汉子对余老哥信任有加,既然余老哥说没用了,那肯定就不用再逃了,况且他现在的情况,也基本上逃不了了。阴郁汉子有些犹豫,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动。
不过另外两个人确并不打算被官匪拿住,交换了一个眼神,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去。
“啪~~~~~啪”两声枪响间隔不到三秒钟,那两个逃走的汉子全都被爆了头。
“******,老子要是有这枪法,下面的什么东西不能干掉。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,铁打汉子并没有因为这两个人的死而感到愤怒,反而是羡慕起对方的枪法来。
“石头,你和我说说你在下面碰到了什么?”余老哥问道。
“下面太大了,这个山腹应该有一半是自然空的,另外那一半竟然被人为的改造成了一个院子。那院子建的和皇宫一样,不是,我没看见过皇宫,不过我感觉比皇宫还要漂亮。”铁打汉子倒也直接,一点都不拖沓的就说了起来。
“我没看到什么宝贝,不过我感觉那里面肯定有宝贝。我也没看到什么其他不干净的东西,就是看到了一个人,穿一身白衣长发。”
“她说我不应该来这里,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也没有听太明白。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所以就抬手给了一枪。可是没想到那个东西竟然被我打流血了。之后她就鬼叫了起来,我才发觉她可能是个人,接着就有什么东西从山顶飞了下来。那东西眼睛好像两个煤油灯一样大,我就边打边退。等我抓住绳子的时候,那东西也不知道是被我打掉了,还是飞了回去,反正是没有跟来。”
“你确定是活人?”阴郁汉子不太相信墓里能有活人。
“肯定是活人,那个人好似自己能发光一样,她周围都是亮的。我那一枪本来是想打头来着,可是确打在了胳膊上,我清楚的看到她流血了。”
“那人是男是女?”
“她说话的时候是女的,可是她嚎叫的声音又像是一个男的。离得有些远,她又披散着头发,我现在也不敢断定她是男还是女。”
“你是怎么被吓到的?”
一说被吓到,铁打汉子眼睛里竟然再次的露出了惊恐,按理说,这样的阵仗吓唬新手还可以,如他们这般以此为生的人来说,也可能会感觉可怕,但是还没有到被吓惨白的地步。
“我上到一半的时候,看到了……呃…呃…”铁打汉子话还没有说完,嘴角已经渗出了黑色的血沫,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。
“对不起兄弟!”
余老哥语气很轻,仿佛就是一般的道歉一样。
“你带了面具?”阴郁汉子竟然一点也不惊慌。
“你能看出来?”
“地主余家?”
地主余家是个名词,一个在倒斗界非常非常响亮的名词。地主家到底有多少人没人知道,地主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没人知道,地主家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。
人们只知道,没有地主家找不到的墓,没有地主家盗不了的墓,地主家有余粮。
这次余老哥没有回答。
“我能求条活路吗?”
余老哥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走,记住地主家有余粮!”阴郁汉子突然高声喊道。
余老哥听阴郁汉子高声喊叫,面色一紧,两耳竟然煽动了两下确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“鬼叫什么?”两人正前方的树林中出现了一名军官,手中提着刚刚要去引走他们的满哥。
军官随手将满哥仍在了两人的身前,仿佛那满哥没有重量一般。此时满哥的前胸后背已经被血水浸透,嘴里也在淌着血,人虽然没死,但是也是进气多出去少了。
“余先生,我们大帅有事想请余先生帮忙,还请余先生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打死他,我和你们走。并且地方已经给你们大帅选好了。不过除了打死他,我还有另外一个要求,需要你们大帅答应。”余老哥此时的声音竟然变了,不在如原来那般苍老,而是显得很年轻。
“大帅说,只要余先生的要求我们都能答应。”说完看也不看阴郁汉子一眼,就扣动了手中的扳机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余老哥的笑声在林间回荡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