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芳一上午已经说了一百多声‘我靠’了,她静不下来,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,两个发货阿姨都被带得慌张起来,一边包货一边窃窃私语,“哪能回事?”
“听讲江苏那边出事情了,老板这行——”瞥了林小芳一眼,声音更轻,“要不好做了。”
太不会说话了,一口半洋不土的上海话听得林小芳更烦躁,她横了两个老阿姨一眼,索性走到阳台上讲电话,“现在到底是怎样了,人呢?抓进去了?——政府是疯了吧!神经病啊,搞这样真是要闹大了,他们敢?”
“现在就是厂子都封起来了——”
“所有厂?”
“所有厂。”电话那边回得很肯定。
林小芳不禁叫道,“做了水洗颈唛的不说了,算是制假,没做水洗的凭什么抓?这是不讲道理啊!”
“□□什么时候给你讲过道理?”和林小芳打电话的自然也是利益关系人,这话说得真是呕心沥血,就像是旧社会被卖了的喜儿,“他要扫假就是道理,说你是你就是……你去哪较真?难道还真的去冲击政府大楼?”
“那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!”林小芳大叫——她最气愤的是连没做颈唛的都抓,这让她下单的厂子也折在里面了——或者说,除了气愤以外,现在还有些微的恐惧:中国人一向讲的是法不责众,如果只抓了她一家,还好,动静小,花点钱应该能出来,这一次全n市的大行动,肯定是要办得滴水不漏,现在就怕警察那边不满足于现有的战果,顺藤摸瓜抓到‘售假’这边来。
可能性不大——这要牵扯多少人?论涉案金额她肯定也不在前列,林小芳一边分析一边自我开解,但她一个小老百姓,忽然间面临牢狱之灾的威胁,手怎么可能不抖?现在抓住这点,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,“难道天下就只许一个牌子做t了?没这个道理!我们服装业本来就没知识产权的!他们警察凭什么抓人?”
“谁说没知识产权?人家警察抓人的时候都说了,血手t的图案是已经申请过专利的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疲倦下来,“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条还是什么的规定,这个属于生产假冒伪劣产品,销售额上了5万就要判刑,上了20万就要判两年以上的。小芳,我劝你出去躲一下吧,你知不知道梦梦?——她已经被抓了……听说单是这一次金额就快破百万,可能要进去十年以上……”
林小芳心跳得厉害:只知道有颈唛了,那就是假冒注册商标,较真起来的确是要被抓的,真不知道连颈唛都没了,甚至是钉原创牌子的颈唛,抄的只是设计也能被抓,图案申请专利在国内服装业闻所未闻,根本没想过还有这一招,以前大家说起来都是谈笑风生——抓什么抓?从来就没有抓这个的,要抓拿什么抓?就是一些图案和剪裁了,我就不能自己也设计出一样的东西来?我又没你的商标,你还想怎么样?
人都有从众心理,当时这样一听觉得有道理,做了几次也没人来管,胆子也就越来越大,仿佛这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现在有人出事了,咯噔一下,像是下巴被人揍了一拳,回不过神,恐惧和理智一起,是从脚底板慢慢渗上来的:这几年的交易记录,全在淘宝是有存档的,她删不掉,甚至都做不了这个操作。涉案金额有多少?大几百万?这些要侦办起来……那些宝贝描述上的文字,自欺欺人而已,可未必经得起较真啊!
那边也管不到这么细……她越想越怕,抖着都有点站不住了,蹲下来吸了几口烟,慢慢宽慰自己:调查取证需要时间,而且这个又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……警察办案不是都讲究这个——哎,这个到底他们能不能管还不知道呢,先别慌先别慌……
但那又哪里是说不慌就能不慌的?一整天林小芳都浑浑噩噩,闭上眼就是电影里如老虎洞一样的审问室,和她合作的老板被五花大绑、遍体鳞伤,用腐朽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:“林、小、芳——”
到了晚上,她在n市的朋友又给发来一条新闻,是n市本地电视台的,
“那个涉案金额近千万元的就是梦梦。”她朋友说,“真的进去了,据说已经认罪了,现在全家人都在警局哭,她妈妈说买房买车也交罚款,问能不能不判刑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能不判刑吗?”林小芳咽了一口唾沫,手机在手心里又烫又热,就像随时会爆炸似的,“要是肯认罚的话——”
“你觉得呢?法律是儿戏吗?”她朋友反问,“小芳你走了没有,我和你说你还留在s市真的危险,抓进去就留案底了,不管判几缓几,以后你出国都麻烦你知道吗?保险点,你还是躲一躲,n市现在厂区那边都空了,老板基本都出去了我告诉你,这时候你根本没必要挺,先跑,跑完了这一阵风头再回来,明白吗?”
林小芳都快哭了,她本来还抱着万一的侥幸——也是因为没闲心去考虑这一茬,淘宝那拖着没处理,这个电话一挂,都顾不得喊前端小妹,直接登上后台,那三四百件的t恤预购,一个个点退款,在群里就扔了一句,“风声太紧,已经有人进去了,大家体谅一下。”
店里的宝贝,现在看着都危险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下架了再说,要不是关店不能随便操作,她都想把整间店铺给删除了。林小芳一整晚都没睡着,翻来覆去地祥林嫂:为什么要做那件t,自己从来都不做山寨的……
其实理由,她心知肚明:看妖妖穿了,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傍妖妖做,怎么舍得有财不发?其实说穿了有谁逼着她,食得咸鱼抵得渴,现在,就是付账的时间来了。和被抓进去的梦梦比,她其实已很幸运了。
要不要去亲戚那边避避风头?不,如果警察真的找上门的话,去亲戚那也就是顺藤摸瓜吧……
想了一晚上,第二天她还是做了决定,给店里的小弟小妹们交代了几句,“我出门走走,随便散散心。”
也不管员工的想法,拎上行李就去火车站,黄牛手里拿了一张票,去了桂林。在阳朔、丽江住了半个月,每天魂不守舍,也没心思艳遇——等风头渐渐过去,这才灰溜溜地回来,重新和以前的关系们联系上了。
“人没事就好了,”这一次和她合作的厂长肯定是要安抚一下的,林小芳还不敢去n市,电话里问,“罚款了没?叔,要不我给你垫上吧?”
“不要了不要了。”厂长刚出来没多久,也是惊魂未
未定,不敢和林小芳多讲,“你以后少来害我就是,这样的单不要拿给我做!做什么不好你做国产单?”
这话说得,林小芳的心一下就抽紧了:难道?
要说n市的领导班子对打假有多热衷,她不信,这种灰色产业链带来的利润,给n市创造了多少gdp?这一次专项行动,有太多特征惹人遐思了,厂长这一说,林小芳细想想就恨不得打自己的脸:她是傻逼吗?平时盗版的什么牌子,日本、欧美,他们对n市有什么影响力?呢?能在国内办起那样的发布会,这是背后有人啊!连她家的衣服都想山,这是欺负到人头上了?
这都已经不能用运气不好来形容了,仔细想想,自己完全就是在找死,人家不拍死你真都算运气好了。林小芳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再细问一下厂长:确实,审讯的时候他也听到过明确的风声,什么单不好做,干嘛要做国牌?听说这个事情,就是b市那边,一句抱怨惹来的风波。
“我们是花钱消灾,买了个平安,但在那里面也不敢不如实交代的!你们接下来也小心点,”厂长也光棍,直接就说了,“反正警察那边要找来,你最好有个说法吧。”
过了一周多了,应该是不会来了吧?林小芳如惊弓之鸟,一个多月都在打听消息,渐渐的心思稍微安定下来:还好还好,都这么久了,应该是不会找来了——再看自己认识的那些大小批发商,事情刚出来的时候,一个个跑到天南海北去躲风头,现在也渐渐地都回了n市,除了比从前更警惕以外,照样是接单分销,生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做,不见停。
危机一过,人的思考模式也就不一样了,林小芳之前在桂林赌咒发誓,回来就转行,做什么也不做原单店主了。可回来以后,员工工资要发啊,经销商那边货款要付啊,她这边货全下架了,两周都没什么营业额,手里的一点现金流马上见了底,想想,几年店主做下来,积蓄去哪里了?买了房买了车,其余全在那一仓库的货里。现在退出去,她还能干嘛?
房贷车贷每个月都要付,付不上就只能卖房卖车 ,还在做就还有钱赚,还能对付过去,如果不做了,她这些年都落下什么?
还是要做,得上新拿货,自己核心的买家们——小香家的粉丝们,得维系起来,她又开始上新了,心里还有点怕,但看到时间一到,原单货被秒的感觉,又仿佛多了点心安——就像是抽烟,明知不好,但那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始终无与伦比。
“小香回来啦!”粉丝们这时候个个都天使,“回来了就好,没出事就行了!最怕是你出事!”
“那件血手t真的不做了吗?要不你学这一家吧,”一个地址发来,“表面上说的是另外的衣服,但其实发过来就是那件t恤。”
还有敢这么搞的?林小芳一惊,看是预售,又是d市那边的发货地址,一下淡然了,她回复,“这个和淘宝宝贝怎么说都无关了,是厂家那边出的问题,梦梦已经进去了,听说最近要提起公诉……反正,这件t我是不敢做了,你们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买他家的看看。”
按现在的生产体系,韩单在s省,日单在j省,欧美单在g省,其实g省除了做欧美单以外,还有箱包鞋履,主要还是代工,国产这边,很少有跨过界来做山寨的,大多数山寨都是和国产服装企业一样集中在j省,j省一倒,风声鹤唳,全网还敢做这款t的商家真是凤毛麟角,就算有也都是信用度一心、二心的小号,这让人怎么去信任?很多都是今天开预售,明天就关店,摆明了在骗钱。粉丝们哪敢买?都是急得嗷嗷叫,“难道还真就穿不到这件衣服了?”
“对啊!这不是欺负穷人吗!买不起有什么错啊?我真的好想好想要啊,谁能帮帮我啊,哭哭哭哭哭。”
“2000多的t,是不是当人傻子啊,都没人去物价局举报吗?”
从这些言论,大约也看得出来她们有多着急,需求就在那里,但真的没人去满足,林小芳知道这么回复的绝对不止她一家:最近这么风声鹤唳,倒是促成了原单界的团结,梦梦的前车之鉴,任谁也不想再发生了——大家都在那几家拿货,谁不知道谁的底细?交易量什么,都是盯着的,任谁进去了都得带出一串来,所以一知道是血手t惹的祸,立刻广而告之,并不会落井下石,寄望于警察帮自己消灭几个竞争对手。
“亲,真的没法做呢,最近n市严打——”
“亲,要不你去别家看看?”
要是从一开始就没开预购,明说了做不了山寨,那粉丝大概也算了,可t又不是做不出来,预购都开了,就等着拿衣服了,忽然间咯噔一声,什么都没了,这种一脚踏空的心情是最难受的,被购物欲主宰的女人能有多发狂,不是同性都感受不到,‘想要的衣服买不到了’,这是仅次于‘想吃的蛋糕被人先吃掉了’,‘想要的口红色号,因为晚到一步就售空了’,能让女人瞬间哭出来的理由的top3……别说本来预购的粉丝们情绪不好安抚了,还有些之前在别的山寨那边买的人过来问,“真的不做吗?真的吗?难道我们只能去买正品?”
这情绪一直都没淡过,数日后反而更鲜明:最新一期的欧美街拍集锦出炉了,又一批通稿被推送到了桌面。
——这可是jj珍妮弗!一眨眼间,才刚冷却的询问度立刻又急剧回升,这个大金矿的好挖程度,简直看着就要爆了:“连jj都穿过的t啊!真的,真的就没有平民版吗?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