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借着头顶的一点星月之光,发现自己此刻并未躺在宫殿里面,而是身处一片荒原,宫殿和围墙都消失了,远处疏离的树影真像干枯的尸体。
天旭周围十几具尸体正躺在血泊中,时间太久,血已经凝固。之前,天旭虽然假死了,但是身旁人说话的声音却听得格外清晰,他听到了魔王的斥责,妹妹的哭喊,以及魔王对天素的最终判决。
亲人毕竟是亲人,经此一劫他不怨恨妹妹了,假死时,他的心破碎了好几遍。
天旭死灰一样的眼神从尸体上扫过,他望着这一具具尸体,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仇恨与绝望。
光头从地上爬起来了,他揉搓着双眼,站定之后惊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天旭双眼空洞地望着光头,一副心已死的样子,说道:“他们都死了!”
“不是假死吗?怎么都死了?”光头急切地问道。
天旭此刻就像一个机器,只有嘴巴还一开一合,“魔王发现大家假死,所以把大家都杀了,说我是个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,所以放了我,好让我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,放了你的原因不详。”
光头眉头皱得更紧了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听到的!”
天旭没再继续理他,直接跪在地上用手刨泥土,一开始的时候动作缓慢,越往后动作越疯狂,手指都流血了。光头见状也跪了下来和天旭一起挖坑。天旭发现眼前多了一双手,稍稍抬了一下眼,之后又埋头接着挖坟墓。
天亮的时候,荒原之上多了十四个无名坟冢。
天旭和光头在每一个坟墓前面跪拜,跪拜完之后光头问道:“兄台,你妹妹没事吧!”
听到光头提妹妹,天旭憔悴的眼里忽有泪光闪动,他哽咽了一下,眼泪硬生生被他抑制住了。天旭摇摇头冷静地说道:“她……魔王要把她囚禁在黑嗜空间。”
“黑嗜空间?”光头瞪大双眼问道。
“你知道黑嗜空间在哪里?”天旭的眼里多了点生气。
光头思考了一下,说道:“我不清楚,但是我好像听我师父提过。”
“你师父在哪里?”
“火星镇!他叫亩弗言,你可以去问问。”
天旭道谢之后转过身,朝前走去,光头赶紧追上来问道:“这位兄台,你是要去哪里呢?”
“回家!”天旭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异常坚决。
光头此刻虽然心痛,但确实没法切身感受天旭之痛,他冲着天旭的背影问道:“我叫初铭,敢问兄台高姓大名?”
“天旭!后会有期!”
“后会有期!”光头一直目送天旭离开。
天旭虽然一直很平静,但是内心却极其悲恸,他不知疲倦地赶路,披星戴月地赶路,两天半之后,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——九星镇。
九星镇好像一下子破败了许多,城东一口古井上面漂浮着枯黄的桐树叶,枯树上鸦雀尖叫。放眼望去,镇上一片青灰,连头顶的天空也是青灰sè的。原本热闹的集市,现在只有三两个人在行走,茕茕孑立。
离家越近,天旭的脚步变得越沉重,他不敢回家,不敢将噩耗告诉父母,他痛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妹妹。
纵然害怕,还是要回家,大门前徘徊片刻之后,他终于忐忑不安地迈进了院门。只是院子里面比他一路所见的景象还要破败,不过这次的破坏不是大自然的力量,而是人为。
天素养的五颜六sè的花草杂乱地倒下了,瓦盆被摔得粉碎,泥土撒了出来,脚印到处都是。天旭望着这些打斗痕迹,意识到不妙,边大叫“爹、娘”边往屋里冲,堂屋里面桌椅全被粉碎了,却不见父母的身影。
天旭双眼充血,里里外外寻找父母,像一只野兽一样嗅着他们的气息。忽然,他在后院发现了血迹,他沿着血迹一路跟去,但是血迹在西边的树林边缘消失了,树林里面一片死寂,他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。
天旭站在原地不动,四下张望,并未发现有人影。
突然,一滴液体滴落到他额头上,他用手指沾了一下,竟然是殷红的血。他瞳孔瞬间放大,心脏好像被钝刀重重地砍了一下。他颤抖地抬起头去,不抬头还好,一抬头整个人像被千刀万剐了一般,一种比碎尸还痛的感觉包围了他。
他的父母正被倒吊在树上,他们每人身上插了七把奇怪的刀,身上沾满了鲜血,血正从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,他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。更让人不忍直视的是,母亲的小腹被破开了,肚子里面还有一个沾满血的半成型婴儿。
霎时,天旭觉得天旋地转,心脏好像被撕成了一瓣一瓣。“爹,娘,啊……”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,树林里面的乌鸦受到了惊吓,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,一时之间,他的头顶全是黑sè。
天旭咬牙切齿,红肿着双眼找到一把大斧,使劲地砍着大树,大树开始向另一边倾倒。
天旭扔下手中的斧头,抗住大树,缓缓将粗糙的树干放到地上。待树横倒在林子里后,他冲向父母的尸首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失声痛哭了起来。
他一手搂着父亲,一手搂着母亲,大哭不止。
天旭又开始了一轮撕心裂肺的哭喊,“爹,娘,不要死!爹,娘!到底是谁害了你们?”
任凭他怎么哭喊,天九盛和断柔魂都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,渐渐地,他们的躯体变得冰凉,手脚也僵硬了。
天旭的背后一片残阳,终于,他不再哭泣了,他一脸绝望地放下父母,跪在他们身前,开始拔父母身体上的刀剑,偶尔,剑拔出的时候还有血水冒出,天旭眼里有泪水旋转,但是没有滴出来。
他将父母的尸体一一抱到屋内,又找来针线将母亲的尸体缝合。
他在父母的尸体前跪了一宿,眼睛红肿没有光泽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跪着睡着了,梦中母亲出现了。
母亲心疼地摸着他的脸庞说道:儿啊,你从小身中旷世奇毒,我和你爹一直束手无策,天素拿你试毒其实是以毒攻毒,想要救你。你要时刻注意自己体内的毒,假若脚底变黑,那便回天乏术。当务之急是赶去白鸠国王城找青玄鬼医金炎震,找他的时候千万不要说出我和你爹的名字。将我和你爹的尸骨埋到石室的石棺中,不要为我们报仇。
第二天早上,天旭醒来之后清晰地记得这个梦,他又想到之前魔王也说过他是一只脚已经迈入地狱的人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腿,果然已经黑了,不过脚底还没有黑。
他自言自语道:看来母亲给我托梦了。
他进入到石室,石室中多了两副棺材。他按照母亲所说的,将尸骨埋葬在石棺中。一个信念正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: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,有生之年,我必定找到真凶,亲手将凶手碎尸万段。
天旭取下身佩的宝剑,用手抚摸了一下,放到了石室里面。他想着既然是一把宝剑,而自己现在又没有能力保住宝剑,还是不要随身带在身上的好。
天旭带着行囊上路了,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。
经过集市的时候,他遇到了度修家的一位家丁祥叔,祥叔很干瘦,背着包袱,背有些佝偻,脸上面容看不太清楚。他牵着他那有些痴呆的儿子祥云朝着度家的反方向走去。
祥叔看到他,脸sè变得惨白,大喊“鬼”啊,牵着儿子就跑。祥云不明所以,回过头来朝着天旭呵呵直笑。
天旭不知道为什么祥叔见了自己会如此恐惧,于是他紧追上前去。
祥叔毕竟上了年纪,腿脚不那么利索了,而且祥云又不大愿意跟着跑,所以天旭很快便将他们拦住。
祥叔捂住祥云的眼睛,望着天旭,哀求道:“天旭,我和你平rì无仇,近rì无怨,我也没有背地里说你的坏话,你要索命找别人去。我老来得子不容易,我家祥云又有些痴呆,我死了就没有人照顾他了,你就放过我们爷俩吧!”
天旭拍了拍祥叔的肩膀,手才刚碰到祥叔,祥叔全身都跟着哆嗦。
天旭赶紧解释:“祥叔,你别怕,我不是鬼!如果你不信那你摸摸我,摸得着的!”
祥叔渐渐不再哆嗦,不过脸上还是布满了恐慌,他壮起胆子用手指畏畏缩缩地探了探,发现天旭的手是实实在在的之后,长吁了一口气。他又一把握住天旭的手,顿时瞪大双眼,疑惑地问道:“为何你的手如此冰凉?”
天旭摸了摸祥叔的手,确实有很大的温差,他思忖着:难道是中毒的缘故?
“可能是着凉了吧!”天旭不再纠结于体温问题,问道:“祥叔,我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说我是鬼呢?”
祥叔连叹了两口长气,说道:“你妹妹不是被魔王带走了吗?那么她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都得死,我以为你已经死了!”
天旭听到这话似乎十分错愕,脱口问道:“父母及兄弟姐妹都得死?这是为什么?”
“你和你妹妹出门之前你爹娘没有给你们说吗?魔王定下的规则啊。”祥叔回答道。
天旭傻了眼,不敢相信地倒退了两步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祥云走到天旭身后,戳了戳他的后背,突然祥云脸上露出了一层祥和的笑容,完全不似平rì的痴呆。
祥云平rì不爱搭理人类,祥叔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突然对天旭有了兴趣,但是一切过于唐突,祥叔赶紧将他拉回了身边。
天旭不敢相信地说道:“我爹娘竟然都没有提过。”
祥叔叹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啊!”
天旭忽然意识到什么,问道:“那度家?”
“全都喝了魔王的毒药死光了!”祥叔沉痛地闭上了双眼。
天旭接着问道:“那我爹娘是魔王杀的?”
“不清楚,但是度家老老少少是死在魔王的毒药之下。”
天旭知道了自己的仇人是实力强大的魔王,他的内心挣扎着:那么强大的魔王,我有什么本事对付,到头来还不是自取灭亡?但是,父母惨死,妹妹还在他手中,我又岂能畏惧?
他很明白,现在必须要解毒,如果命都没有了,还怎么去报父母之仇?
拜别祥叔,他孤身朝白鸠国走去。
此刻他心中伤痛恐惧之心已在渐渐消减,取而代之的是解毒求生之情,以及报仇敌忾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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