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山居的夜，到底不比山下平原，凉爽中带有几分清寒。
薄薄的被子似乎挡不住夜里的寒冷。
齐意欣缩在顾远东怀里，嘟哝道：“这里没有地龙，也没有火墙，喵姐怎么受得了？”
顾远东笑了笑，低声道：“人家洞房肯定是热火朝天，你还担心这个？”
齐意欣一愣，继而也觉得好笑，“是哦，我怎么忘了这一岔了。——有情人终成眷属，就算是餐风饮露，也是甘之如饴的。”
顾远东的唇角勾了勾，将齐意欣又搂紧些，轻声道：“睡吧。你这几天都没有睡好，又有些晕车，身子受不了。”
齐意欣却有些择床，在顾远东怀里拱来拱去睡不着，拱得对方上火，索性双臂用力，将齐意欣固定下来，迫着她睡。
齐意欣再也动不了，嘀咕一阵子，竟然也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，齐意欣睡到中午才起。
顾远东已经出去跟顾范氏和十三叔说话去了，蒙顶一个人守在齐意欣床边做针线。
齐意欣伸了个懒腰，从床上坐起来，愣愣地四处望了望，失笑道：“都睡糊涂了，还以为在东阳城呢。”说着，从床上掀开被子下来。
蒙顶走过来把床上的帐幔挂到帐钩之上，低头看了看齐意欣的面庞，笑着道：“真是睡好了，少夫人精神多了。”
在路上的时候，齐意欣不是吐得昏天黑地，就是哼哼唧唧地趴在车座上，谁都不能碰她，谁碰她就吐谁身上，不理她还好一些。脸上更是由红润变得蜡黄，后来下车的时候，直接变成病态的苍白。就是顾范氏见了，都吓了一跳，还以为齐意欣是有了身孕了。
十三叔会一点粗浅的脉理，过来给齐意欣把了把脉。才打消了顾范氏的疑虑。——原来就是耳水不调，晕车了。
现在一觉醒来，齐意欣又恢复了往日的红晕，精神奕奕。
“督军去哪里了？”齐意欣一边洗漱，一边问蒙顶。
蒙顶忙着出去给齐意欣张罗吃的，匆匆说道：“督军一早起来，说要去跟夫人说话。”
齐意欣就知道顾远东是去见他娘亲顾范氏去了。便没有多问，洗漱完毕，坐下吃饭。
这一顿，已经算是中饭了，不过也有一些早餐吃的杂粮粥和小肉包子。
齐意欣咬了一口包子，觉得那馅儿味道鲜美无比，比她在东阳城吃过的蟹肉包子还要甘美，忙问道：“这是什么馅儿的？”
蒙顶没有吃过这种包子。就叫了这里的下人来问，才知道原来是这山里特有的一种山禽的肉，剁碎了合着松蘑和鸭肝菌做的馅儿。
难怪这等好味。
齐意欣笑着一口气将盘子里的小包子都吃尽了。
顾远东从顾范氏那里回来。看见齐意欣吃得津津有味，又听见她夸这些菜的味道合她的口味，就转身出去对外面的人吩咐了一声，打算等他们回去的时候，就将做这种包子的山禽、松蘑和鸭肝菌带一些回去，甚至还专门要了一个这里的厨娘，要带回去专门给齐意欣做饭。
齐意欣从蒙顶那里听见这件事，很不好意思，喃喃地对顾远东道：“碧螺做得也挺好吃的。这里的菜味道好，是因为食材新鲜。跟手艺关系不大的。”山珍海味嘛，山珍还在海味之前，就知道山里的食材是最好的。
顾远东不以为意，“不过是个厨娘。再说，碧螺以后是要做管事娘子，你不能老让她在你的小厨房做事吧？”
齐意欣想了想。也罢了，问道：“这里的厨娘都是范家的家生子吧？”
顾远东点点头，“这你不用操心。 这里的人，不论是范氏家人，还是下人，都是可以绝对放心的。说句不该的话，就算碧螺有异心，这个厨娘也不会有。”在范氏一族祖居地的下人，当然比别的地儿要更可靠一些。
齐意欣听明白了顾远东的意思，也就笑纳了。
阿喵和安郡王早已起身，去范氏宗祠拜了祖先，又将阿喵的名字写入了范氏族谱，成为安郡王这一系的最后一个王妃。
拜完宗祠，他们又去给顾范氏磕头。
顾范氏在堂上正襟危坐，对阿喵叮嘱道：“既已成亲，以后不得任性。要好好跟思诚过日子，尽快为范氏嫡系传宗接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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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喵郑重下拜，给顾范氏磕了几个头。
如今的范氏嫡系，只有他们这一脉了。皇室那一系，已经一个嫡系男丁都没有了。
安郡王扶着阿喵起来，又来认亲。
除了朝阳山上的范氏远亲族人，就是顾远东和齐意欣了。
其实他们也早就认识，如今不是全了礼节而已。
阿喵嫁给了安郡王范思诚，这里就成了她的家，便大大方方地招呼齐意欣：“弟妹，山居简陋，但是空气还好，食物也还干净新鲜，你和弟弟多住几天啊？”
顾范氏和十三叔也打算择日成亲，顾远东和齐意欣就又多留了几天。
而此时京城里面，正酝酿着一桩天翻地覆的变局。
上官家满以为沈大总统下台，新朝就要在各地举行大选，已经将家族里所有的资源都动员起来，在江东、江北和江南三省给上官辉造势，打出了上官辉做第二任大总统的旗号。叶碧缕将五个月大的儿子托付给婆母上官简氏，跟着上官辉先下江南，帮他竞选。
可是成丽华居然出奇招，在京城里按兵不动，直接让她爹爹成士群出面，跟国会大佬商议，如果大总统中途下台，这继任人选应该怎么定。
新朝立朝的时间还很短暂。满打满算，沈国维也只是第一任大总统，而且两届任期没有任满，就被弹劾下台了。
这样的事情，没有过先例。
没有先例的时候，就是灰色地带，更是有心人可以纵横捭阖的机会。
成丽华便让她爹爹成士群向国会议长提出一个天才构想。那就是，如果大总统任期未满，就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再做大总统，继任大总统。应该由国会议长提名，然后国会投票通过就行，不需要举行和正式大总统一样的全民公选。当然，这样上台的继任大总统的任期，也只是前任大总统剩下的任期而已，并不是原来的满届四年任期。
这个提议，让国会议长怦然心动。
因为它无形中扩张了国会。特别是国会议长的权力。
本来新朝的国会，是立法机构，一直也跟橡皮图章差不多，更多的权力还是留在大总统手里。
成丽华通过成士群提出的这个建议，就是将一部分任免大总统的权力，从民众那里，转交到国会议长手里。而这个转交，又不会动摇新朝宪法的基本原则。只是就特殊时期的特殊处理而已。
国会议长得了实权的实惠，又不用去伤筋动骨的更改宪法，更能在这个特殊时期。保证大总统权力的迅速过渡。
大家都知道，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大总统一旦非正常程序下台，取而代之的，应该也是非常情况下的专事专办才行。
而以前说的，政务总长可以在大总统不方便的时候，代行大总统一职，被成丽华以“权力不得重叠”为由，暗示国会议长，可以通过国会程序法，将这一特殊情况固定下来。既保障国会议长的权力，又能削弱政务总长的权力，乃是一箭双雕之举。
为了说服国会议长，成丽华亲自上阵，借她爹爹宴请国会议员的机会，挨个说服。逐次塞好处。
成家给的好处倒也罢了，关键是成丽华的这个提议，确实搔到国会议员和议长的痒处。——他们希望国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真是想瞌睡，成丽华就给他们送来了枕头。
既然两方面都有一致的利益需求，这个新的国会程序法就出台的很迅速。从起草到通过，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。
等上官辉在江南得知这个消息，犹如晴天霹雳，立时联系顾远东。
可惜顾远东远在朝阳山，一般不跟外界联系。
上官辉知道不妙，迅速带着叶碧缕往京城赶。
可是成丽华手脚飞快，在国会程序法通过的第二天，国会议长就提名李绍林为继任大总统的人选。
李绍林是江东世家出身，家里也有庞大的李家军，更是成家嫡长女成丽华未来的女婿，而且李绍林本人也是江东省的省长，资历出众，年少有为。特别是他长的跟最后一任殉国而死的安郡王范思诚有几分相像，让有些本来就思慕大齐盛世的国会遗老遗少们，更增好感。
李绍林在国会一露面，又在成丽华的指导下，发表了一篇非常励志向上的演讲，就将持怀疑态度的一部分议员争取过来。
李绍林的演讲，虽然动摇不了上官家铁杆拥蹙的心思，但是能争取到中间人士，就是他的胜利。
当陆军总长兼江北督军成士群起初对沈大总统发难的时候，很多人都以为是成士群觊觎大总统这个位置，都对成士群颇为忌惮。
可是沈大总统下台之后，成家不遗余力推出的人选，居然不是老谋深算的老军阀成士群本人，而是他未来的女婿李绍林！
在某些议员看来，李绍林年轻识浅，又比成士群这个老奸巨猾的军阀更容易左右，让李绍林上台，比别人要强，也就倒向了李绍林这一边。等到投票的时候，国会议长本来就只提名了一个人，就是李绍林。
根据国会程序法，这个继任总统的投票，是差额选举，就是说一定要淘汰别的人选，最后选定一个人。
不过因成丽华对国会议长有大功，国会议长就卖成家一个人情，只提名了李绍林一个人作为继任大总统的人选。
但是投票的时候，除了差额选举以外，也要总票数过半才行。
所以正式投票那天，李绍林和成丽华联袂来到国会拜票，希望能够做最后的努力，争取到尽可能多的议员投他一票。
国会这一次，真算得上是雷厉风行。
从《国会程序法》的起草。到通过，到提名继任大总统的人选，然后到投票，一共才三天时间。
上官辉紧赶慢赶。回到京城的时候，国会已经在进行最后唱票了。
上官辉站在国会大厅门口，看见李绍林穿着一身白色西装，衣冠楚楚地站在台上，笑容满面地看向唱票的国会议长。李绍林身边，站着一位身穿大红旗袍的端庄女子，身礀丰盈。容貌虽然不甚出众，但是自信满满，气质出众，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。
上官辉认得这个穿大红旗袍的女子，正是成士群的嫡长女成丽华，也是李绍林现在的未婚妻。
成丽华看见上官辉出现在国会大厅门口，志得意满地冲他笑了笑，伸手轻轻推了推李绍林的胳膊。
“怎么啦？”李绍林含笑转头问道。
成丽华往国会大厅门口扬了扬下颌。
李绍林顺着成丽华的视线看过去。正好看见上官辉面无表情地站在国会大厅门口，目光似电，往他们这边看过来。
李绍林微微一笑。看见这个昔日的情敌栽在自己手里，李绍林心里就如三伏天吃冰饮，每个毛孔都透着舒畅和凉爽。
对着国会大厅门口，李绍林遥遥招手，做了个“承让”的手势。
国会议长也看见了上官辉，却装作没有看见，继续唱票。
没有多久，一百零一张议员选票唱完，李绍林得了五十六张，正好过半。
在一片掌声当中。李绍林踌躇满志地走上国会讲台，从国会议长手里接过大总统勋章和任书，正式成为新朝的第二任大总统。
因他是特殊程序上台，所以他的任期，只有沈大总统剩下的两年半。
两年半到期之后，他就要和别的竞争对手一起。再在新朝三个省进行普选，由民众投票来决定总统职位的归属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由一百零一位国会议员的半数同意就行。
上官辉冷冷地扫了一眼国会大厅里面的所有人，转身离去。
国会大厅里面，上官家族的拥蹙，以及没有投李绍林赞成票的国会议员，也纷纷退场，追随上官辉而去。
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国会大厅里面，离开就空了一半出来。
李绍林心下着恼，却还是笑容满面地道：“多谢各位议员的鼎立支持。李某一定鞠躬尽瘁，在大总统任期之内，兢兢业业，为新朝民众谋福利，捍卫宪法尊严，捍卫国家尊严。”就在国会议长的带领下，宣誓就职。同时通电全国，宣布新朝第二任大总统李绍林上任就职。
上官辉回到自己的官邸，立即召集自己的属下，和跟过来的国会议员一起开会，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
听说国会新出台的《国会程序法》，原来是成丽华一手主导，上官辉才发现，自己和顾远东，都低估了这个女子的能力和智慧。——成家大小姐以前的名声，原来也不是白传的。
上官辉便吩咐道：“将整件事，用急电发给顾督军。——让顾家人给我把顾远东找出来！就算是他去了天涯海角，也要给我找出来！”
东阳城里，留守顾家的陈副将接到上官辉的密电，大惊失色，又不敢自专，赶紧去顾平新婚的家里面，找他讨主意。
顾远东本来给了顾平一个月的婚假，不过都在一个城里，来往方便。
顾平这几天刚和鸀茶从家里搬出来，自己买了一所七进的大院子，打算和鸀茶和和气气地把日子过起来。
看见陈副将着急忙慌的赶过来，顾平还笑嘻嘻地拉着他喝酒，说要邀请兄弟们过来给他暖房。
陈副将急得满头大汗，将上官辉的密电递到顾平手里，道：“顾副将，大事不好。——感觉让督军回来吧。”
顾远东回朝阳山，只有顾平一个人知道特殊的联系方法，可以找到他。
顾平一看密电，也马上肃了脸，匆匆和鸀茶打了声招呼，就和陈副将一起回到顾家。
顾平一出马，远在朝阳山的顾远东终于辗转得到消息，不由也愣住了。
本来顾远东和齐意欣在朝阳山住着，每天也托人下山去买《新闻报》回来看。
只是京城的这件事，来得太快太突然，以至《新闻报》还没有登出全部的来龙去脉，顾远东就已经看到上官辉的密电。
这份密电，当然比任何报纸的内容都要详细透彻。
顾远东在房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连手都有些抖。
成丽华这个女人，居然不仅仅是个疯子，竟然还有两把刷子！
居然就兵不血刃，出其不意地摆了顾远东和上官辉一道。
这样的惨败，顾远东还从来没有尝试过。
齐意欣从外间走进来，笑嘻嘻地对顾远东道：“今天我和蒙顶去山上采蘑菇去了。——你要不要看我们采了什么蘑菇？”
顾远东将上官辉的密电收起来，敛住心神，微微笑道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齐意欣却看出来顾远东笑得有些僵硬，就走过去往他额头拭了拭，“怎么啦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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