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是血腥的场景,还是绝望的环境,以生存为最高目标的奥多尼奥都从未在战场上让思维出现过空白,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不知所措,而战场上和不知所措时常伴随在一起的,就是死亡。
但现在,奥多尼奥不知道,除了大脑空白外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车子在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地下停车场飞驰着,透明的车身已经被升起了挡板,虽然再看不到外面的景象,但时时传来的震动,和连这高科技车壁都完全遮挡不住的爆炸声,不停自四周传来。
奥多尼奥不愿意去想现在外面的景象。光是库默比丝放弃广阔视野,隐去外面景象之前,自己已经看到了足够惊心的东西。
秋羽确实是一个很令人信服的领导者。奥多尼奥很清楚,他每一次作出繁琐而复杂的说明,不是要向别人炫耀他有多聪明,或者一定有什么需要别人听懂后行动的用意。而是以这种方式给于周围的人尊重,也是实现着与彗星文明战斗前给予自己的承诺。
虽然不能确定这是秋羽的性格,还是他为了某些需要埋下的伏笔。但这不管是哪一点,辛苦经营到现在,秋羽都不应该做出让其突然崩塌的事情。
可就在十多分钟前,他明明还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,连移动战这种事情都已经猜到,偏偏在对方文明的追击部队出现的一刻,连连出现指挥上的失误。
对,是指挥失误。即使秋羽从来没要过指挥权,但优秀的领导者从来都不是有意赋予,而是被事件一步一步推上领导者的位置。如同只要在他身边的人都会本能依赖他,服从他的话语一样。那些强大的文明同样在经历一系列的事件后,被本能驱动着开始依赖起他来。
所以,不需要秋羽专门去下达命令,只要在车里说话,让其他文明的人能听到,他们自然会按秋羽话里的意愿去行动,而秋羽也不是个会表达不清楚真实意愿的人。
可是自这场移动战斗,不,应该说是追击战开始,秋羽就从来没有正确指挥过。
面对敌人最初的高速部队,是人都知道,既然跑不过,就应该在被它们彻底拖住之前先一步消灭他们。可秋羽却要求和它们比拼速度,导致近半的人在路上掉队。不是断后,而是无组织的掉队。
奥多尼奥拼命思考着秋羽这么做的用意。
为了进一步筛选出最尖端的战斗力……
普通的防御无效果,所以用丢下的人来争取时间……
以最自然的掉队路线来建立起引导敌人走向毁灭的陷阱……
这些可能都有,但奥多尼奥每想到一个可能都又立刻排除。因为……自己一行所在的车就在掉队者之一。连这也全是拜秋羽给库默比丝乱指路线造成的结果。
本来按库默比丝自己的判断来开,在整个第八文明全军覆没前,自己这一车人绝对不会有危险,可是秋羽每每给库默比丝指出的路线,总是能撞到对方埋伏着的战斗生物部队,就仿佛秋羽在以自己为饵,故意去踩中所有的陷阱。
如果只是这样,还能理解为秋羽对盟友保护力的信心,可他直接从口里下达对他们下达的唯一一个命令,却是让他们不要放慢速度,导致连库默比丝也没有办法在失去第三第四文明帮助的情况下,继续保持跟上大部队的能力。
好在路上实际掉队的人也不少,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,秋羽所在的车如同黑暗中的明灯般,将所有掉队的人全吸引了过来。虽然这些多是第八文明没有战斗力的车辆,但光是将自己护在中间,也可以大大提高生存力。
这种情况下,秋羽硬是让车技在第八文明中拔尖,所开车辆性能也同是第八文明中拔尖的库默比丝四处乱转,将那些本就因为不够拔尖而掉队的人远远甩了开来。
从现在屏幕上的识别信号来看,第八文明车辆统一行动时的大绿色光团已经缩小一半,而这一半已经成为了满布地图,并且正在不停熄灭的光点。
每有一个光点熄灭,库默比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,但他脸色的难看似乎永远没有极限。在看到上百个光点消失后,依然着魔了一般执行着秋羽的每一个字。
就在库默比丝关闭全景视野之时,又是几辆第八文明的车在空中被一群黑影扑上去,然后打着旋撞到地面或者承重柱上,化为了几团耀眼的火焰。而这辆车,如同扑火的飞蛾般,险之又险的从其中一团刚刚爆炸的火焰中穿梭而出。
不管有多赞叹库默比丝的车技,也不管对秋羽的能力有多么的信任,可是现在这种情况,依然让奥多尼奥不知所措。虽然奥多尼奥并不怕危险,但是秋羽这种主动往危险中闯,而且还是将生死完全寄在这辆完全没有后路的车子上的举动,远远超越了奥多尼奥的适应底线。
不管秋羽有什么计划,但他在拿第八文明,以及这一车人生命做饵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。库默比丝也多半想到了这一点,才始终硬撑着按秋羽所说去做。其他人什么样的负面表情都有,却没有任何人想过开口说些什么,到这个程度,恐怕主要的顾忌已经是在怕自己的出声影响到秋羽判断这一点上。
奥多尼奥自己也同样如此,但在不打扰秋羽,和自己对死亡的不安中,前者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薄弱,后者确实越发变得壮大。
在又是一阵不知是爆炸引起,还是被战斗生物扑到车子上的震动中,奥多尼奥再也保持不了表面上的冷静。深吸了长长的一口气,准备伴着话语全力吐出。
可就在吸气到达极限,准备转向另一个极限之时,却被秋羽突然响起的声音生生的呛了回去。人在岔气的时候,瞬间的痛苦不会比打断手脚轻松,何况奥多尼奥还是在身体高度紧张的状态下。
可是秋羽话语中的内容,让奥多尼奥用来缓解痛苦的咳嗽也不敢发出,生怕听漏了关系自己生死的重要东西。从这个方面来说,奥多尼奥的意志坚韧得可怕。
“对方找不到我们了。”
秋羽的话很简单,但足以让车内的人用比说出这几个字长上几百倍的时间去理解。
十多秒后,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奥多尼奥一边思考话中含义,一边死死盯着秋羽,似乎是想直接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渐渐的,他觉得,自己似乎确实找到了些什么,因为眼前的秋羽正变得明亮起来,就像那些隐形生物冲进第四文明的微型光源中一样,被浅浅的一层光晕笼罩在了身上。
片刻的呆滞后,奥多尼奥眨了眨眼睛,发现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,于是,把僵硬的目光转到了其他人的身上,九尾,青丘,司马天智,琦雅,钱笑……每一个人都是如此,奥多尼奥心中莫名升起的不安,因为众人的相同情况大大的缓解。
(是那个外星人在车里用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。)
奥多尼奥如是想着,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在这种情况下,还突然用希奇古怪的东西弄得自己紧张的库默比丝。可这本该是用宣泄让自己放松的一眼,却使得奥多尼奥的呼吸彻底为之停滞。
在秋羽身边,任何人都显得像个傻瓜,可这改变不了人的本质。奥多尼奥无论是智慧,还是反应,都可以说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存在,不然也不可能光凭几把枪,就爬不到雇佣军中的巅峰。所以只要他愿意去想,并没有多少东西能难住他。
在看到这些光晕的一刻,他就结合游戏中所有的信息,想到了好几个自己绝对不愿意接受的可能。在随着目光扫过其他人后,这些可能被迅速剔除得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。但就是最后这一个自己最不希望证实的可能,却在看到身上并没有任何光晕的库默比丝之后,得到了无法质疑的验证。
“这是什么,我们怎么发光了?”
稍满了奥多尼奥一步,钱笑也发现了异常,虽然是发出疑问的声音,但他的目光也停在了库默比丝的身上,分明也是想到了那个糟糕的可能。
整个车里,除了李凝风还和身上的光晕玩着难以理解的游戏,所有人都是一副难看到了极点的表情。尤其是对别人生命异常在乎的司马天智,在一呆之后,几乎到了怒发冲冠的程度,阴冷的声音在车里回荡着,“好,很好,他们居然还真的敢动手……”
听到钱笑和司马天智奇怪的话,库默比丝抓住机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手上动作猛然一滞,车子撞断了半根承重柱后,还不待重新稳定了下来,就腾出一只手快速在光屏上操作了几秒,大叫道,“不可能,运送你们文明其他人的车子是我们文明中最好的,现在一辆都还没有损毁,为什么你们会出先损失超过百分之五十后,被对方文明锁定位置的标记!”
“因为我们文明的人确实超过百分之五十了。”秋羽的语气也有些疲惫,在光屏上划出了一条路线传给了库默比丝,“照这样开。”
“大师……”
秋羽知道钱笑要问什么,闭眼靠在了椅背上,缓缓道,“你不会真的相信在对方棋手选择的棋子中,会有真心不愿意战斗的文明存在吧?”
“你早就知道那些蜜蜂会对我们的人动手?”司马天智在愤怒状态中,琦雅怕他说出过激的话,所以在整场游戏中,第一次代他提问。
“这个我也不是很确定。因为我并没有在他们文明本身感受到恶意。”
“用高速移动故意让人掉队,依靠掉队的人来引导对方兵力走向的同时,将我们混进掉队的人中,使对方文明找不到你这个可以决定胜负的关键人物。然后,他们只好动用杀死我们留在蜜蜂人巢穴中的人,靠激活文明人数低于百分之五十以后,可以掌握到我们位置的规则来重新锁定我们。而你则利用这点,再将他们反引到第三第四文明建立的伏击圈中……这就是你现在的计划吧?你是以蜜蜂人一定会杀掉我们的人为前提制定的计划,怎么可能说不确定?”
死的大半都是自己的手下,着让苏昊现在的心情也相当复杂。而不管是推理,还是眼前所见,都指向自己所说的话——光屏上,第四文明车辆掉队的路线本来是一条毫无规律的杂乱线条,但结合秋羽现在交给库默比丝的路线来看,那分明是个渐渐收拢的口袋,而自己一方的大部队,会刚好在秋羽所指路线的尽头封堵到袋口。
“你错了两点。”秋羽的声音依然轻缓,听不出喜怒,“第一,我不是以蜜蜂人一定会杀掉我们的人为前提制定的计划,而是将这种可能加入到了计划的考虑之中,即使不出现这种情况,我也有其他应对的方式,只是出于棋手不会浪费棋子的基本考虑,将这种可能设想得高了一些。其实如果置身事外的话,也很容易理解,既然要欺骗敌人,就要首先欺骗自己人。这只蜜蜂人文明可能确实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文明,也只有这样,才有可能以敌人的身份,让我们把自己文明的人放心交给他们。可是他们的一切行为除了自己的意志以外,还要受到棋手的左右。也许是危机时刻引发他们的邪恶人格,也许是用一次意外将他们和我们的人一起干掉,又或者是让我们现在的对手和他们发生了接触。总之,让我们把人留在他们那里,就是对方棋手安排的一个陷阱,而我只是利用对方棋手和棋子的隔阂,使对方文明在我的节奏中激发这个陷阱,并反用于我的计划。”
“第二,我不能确定我们的力量是否足够全灭对方的战斗生物,而我也没那个兴趣去赌他们是否还有高速制造的能力,所以现在建立的并不是什么伏击圈,而是强袭点。现在的做法是为了打算对方的战斗部署,并且寻找他们的大脑所以在。”秋羽秋羽轻点着光屏上被他画出的路线最终点,“然后……斩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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