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越面带惊奇地看着宇文澈。
这一次,他一反暴戾浮躁的个性,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静。
现在,他的豁达,乐观和自信,感染了苏越,令她重新拾起了信心。
“或许,还不到完全绝望的时候。”苏越沉思了一会,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里冒了出来。
“你有办法?”宇文澈讶然地看着她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,”苏越轻轻地摇了摇头:“得先看看地形才能做决定。”
“究竟是什么?”
“现在的情况凶险,关键在于水位居高不下,随时会漫过堤面。再加上堤面土质疏松,经不起长期高水位的浸泡,极易发生渗漏。而这两条,归根结底由一个原因造成。”苏越望着河水,冷静的分析。
“说起来的确容易,只要水位下降,险情就可以得到控制。”宇文澈接过话头,抬眸看了看天色,露出苦笑:“除非龙王爷亲临,否则,谁有本事呼风唤雨?”
“想要水位回落,倒也不一定要劳动龙王爷的。”苏越忍俊不禁,失声笑了出来。
“难不成你真的有办法?”宇文澈诧异地看着她。
百里长河,河水滔滔不绝,可不是一口水塘,合几千人之力,将它舀干就是。
“试试看吧,”苏越淡淡一笑,边走边问:“风陵渡周边有没有地势既低,人烟又极稀少之处?”
“你的意思……”宇文澈绝顶聪明,一点就透,眼睛蓦地一亮:“要挖开一个缺口,将河水分流出去?”
“虽不中,亦不远矣。”苏越微笑着点点头,又慢慢摇了摇头:“大致的构想,倒是跟你说的差不多。”
“单凭人力挖掘,举数千人之力,花上一月两月挖开一条导流渠,未尝不可。”宇文澈低叹一声,眸光一黯:“可惜,风陵渡却没有办法等那么长的时间。”
“人力虽不可为,办法却并不是没有。”苏越嘿嘿一笑,卖了一个关子。
“我记得风陵渡以下一马平川,人烟向来稠密。”宇文澈心急地加快了脚步,率先掀开竹帘进入了指挥所:“上游穿九龙山而过,深山绝谷之中倒是人烟稀少,只可惜,非人力可以开掘……”
“澈哥哥,”裴依如穿帘的乳燕,自椅子上跳了起来,窜入宇文澈的怀中,焦灼地大叫:“不好了,越姐她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苏越紧随其后跟了进去,闻听她的大叫,浅笑着接过话头。
这丫头,大概以为她又失踪了,满世界找她呢。
“越姐……”裴依作傻愣愣地看着一身泥泞的苏越,捂住嘴,惊得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天,你,你该不会整晚都跟一群男人们呆在堤上吧?”
“怎么,我不能呆在堤上吗?”苏越微笑着调侃:“我又没有少只手或断条腿,他们能做的,我当然也可以做,不是吗?”
裴依惊得目瞪口呆,隐隐觉得不对,却又找不到话反驳,只能讷讷地重复:“不是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苏越的言谈,举止,气度和胸襟,一点也不象个公主。
她做的事,往往出人意表,超出常人的想象,却又那么独具魅力,让人想不佩服她都难。
“好了,”苏越笑了笑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别再解释了。”
“澈哥哥,”裴依松了一口气,赶紧把注意力移到宇文澈的身上:“你昨晚去跟人打架了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宇文澈不悦地蹙起了眉头。
“是吗?难道昨晚真的有人来捣乱?”想到他突然消失了大半夜,苏越顺着裴依的视线,目光落到了宇文澈的长剑潭上,惊讶地低嚷“你的剑鞘呢?”
那把雕着古朴典雅的花纹的剑鞘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余下那一泓秋水般泛着寒气的长剑斜斜地垂挂在腰间,剑身雪亮,剑刃上遍布细小的缺口,似乎经过了一声恶斗。
“嘎?”宇文澈低头审视,似乎这才发现:“咦?丢在哪里了?”
“宇文,”苏越瞧着他满不自在,不禁心生疑惑,仔细地又打量他一遍,骇然低叫:“你昨天晚上,伐树去了?”
难怪后半晚,调派人手的事,几乎全都交给了夜影和夜魅。
她还一度抱怨他神出鬼没的,不见人影,害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原来,他竟然躲起来,偷偷用他的宝剑当柴刀,砍树去了!
“老天?”裴依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望身他:“澈哥哥,你真的去砍树了?”
霸道傲气的宇文澈放下身段,跟那些下人们混在一起,挥起刀剑砍的不是人头,而是树木?
这个画面不论她怎么想象,也想象不出来,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!
“咳,好了,裴依你先回去吧,我们要谈正事了。”宇文澈轻咳一声,掩饰住不自在。翻出地图,顾左右而言他地下着逐客令。
苏越做为一个女人都能夜上河堤抗洪抢险了。
他一个大男人,做什么都不过分吧。
她们两个干嘛大惊小怪?
有哪条王法规定了,王爷不能砍树吗?
“澈哥哥,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裴依不肯离去。
“不是!”宇文澈漠然地回答道。
“那你的剑鞘怎么会丢了?还有,你身上怎么会这么脏?简直就象是在泥堆里打了个滚出来!”裴依不依不挠地追问。
“恩,裴依你先回去。”苏越微微一笑,摸了摸她的头发替宇文澈解围:“如果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的话,不妨去帮帮那些难民们。”
“怎么帮?”裴依眨了眨大大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苏越。
他们看起来的确可怜,但是为数实在太多,她就算想帮也帮不过来啊。
再说,她会做的事情,实在是有限。
想到这里,裴依不禁有些难堪,脸微微地红了。
“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,觉得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?你就会发现,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。”苏越象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得温柔。
“最需要的?”裴依皱起眉头,小声嘀咕:“有些人没饭吃,有些人没有住的地方,有些人没衣服穿,我哪知道他们最需要的……啊!”她忽然大叫一声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,跳起来往外冲:“我知道应该做什么了!”
“去吧,好好干。”苏越微笑着目送她的背影飞一般消失在大堤之上。
“了不起,三言两语,居然就鼓动了这个刁蛮的丫头。”宇文澈含笑睇着她,淡淡地揶揄。
“裴依虽然娇纵了些,却不失纯真,”苏越不以为然地驳斥:“在我看来,她比你可爱多了。”
“呀,我可是堂堂王爷,岂可与她相提并论?”宇文澈瘪嘴,怫然不悦。
牛牵到北京,果然还是牛!
虽刚觉得他有一点可爱,被他稍稍感动一下,他马上打回原形。
“是,全天下,没有人可以与你比肩,行了吧?”苏越忍不住横了他一眼。
王爷了不起吗,一天到晚挂在嘴边?
他不嫌累,她也听烦了。
“有。”宇文澈忽然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谁?”苏越撇唇。
这可稀奇了,这个自大狂眼里居然还看得到人?
宇文澈但笑不语,默默地望着她,眼色明亮,神情温柔。
那望着她的热切的眼神,让苏越的皮肤不自禁地轻轻颤粟。
她微微不自在,脸莫名的红了。
“咳,地图呢?拿来给我看。”她轻咳一声,转移话题的目的很明显。
“说吧,你究竟想要怎么办?”宇文澈忍住失望,依言把地图铺到桌上,眼睛不看她低声道:“图我来研究就好,你先回去洗个澡,换身干净的衣服吧,都臭了。”
“真的?”苏越在空气里嗅了嗅,再拉高衣袖你首轻嗅,有很重的阴沟里的泥腥味道,不由轻轻地笑了起来:“呀,真的好臭呢,熏到你了吧?”
他哪是真的怕臭?
跟她比起来,他只有更糟糕。
他是担心她好不好?怕她穿着这一身湿衣服,时间长了会落下病。
“恩。”他没有多说,轻哼一声,目光没有离开地图。
“好吧,我回去洗澡换衣。”苏越爽快地应了一声,“如果可能,我想把河堤炸开,你仔细找一下,看看有没有比较薄弱的环节。”
“炸开?”宇文澈倏地抬起头,目光紧紧地锁住苏越。
“是啊,上次在黑雪时,不是已试验过了炸药的威力?”苏越嫣然一笑,不再卖关子。
“那要用多少火药?”宇文澈立刻想到实际问题。
风陵渡只是一个小镇,比不上隘州繁华,要在这里找到烟花作坊,不谛难于登天。
“不要紧,只要找齐材料,我白己可以做。”效果绝对要比那个烟花要厉害得多。
石蜡,松香,木粉,硫磺……苏越胸有成竹,从案头抽了抵笔,弯腰刷刷地开了一张单子,递到宇文澈的手上:“好了,立刻派人骑马到周边县城里找齐这些东西吧,希望我洗完澡回来,能听到你的好消息。”“小越……”宇文澈望着她,神情复杂。
为什么她的脑子里,总装着那么多古怪的东西?
似乎不论他怎么努力,好象也总是比她棋差一着。
那种既骄傲又自卑的感觉,真的令他很不爽。
“呀,我困死了,”苏越避开他研究的目光,伸直腰,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很卑鄙地转移他的注意力:“不陪你瞎聊,要去睡一觉了。”
“困了?”果然,宇文澈不再追根究底,望着她疲倦的面容,一脸关切地把她往外推:“那你快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嗯,你也抓紧时间睡一觉,以后估计还有得忙。”如果真的要炸堤的话,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,绝对没有松懈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宇文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揭穿她。
似乎,只有在想转移他注意力的时候,她才会表现出奇的柔顺和体贴。
什么时候,她才会排除那些外在因素,真正发自内心地关心和牵挂着他?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