毫无预警的话令无殊像是触及地雷一样猛地炸开，模糊的视线随即对上他异样的眼睛。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她不熟悉的情绪，黯淡的、无奈的、失望的、落寞的、压抑的，这些东西纠结在一起竟成了深沉的旋涡，一会像是触摸不到的谜团，一会又像是危险的信号。
这个人的行为与语言已经深奥到无法用正常思维来解读的地步，甚至是心理分析也无法断定他的目的，这是在无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。她要求自己静下心来把过程梳理一遍，之前两人还处于面目狰狞的对恃状态，怎么突然就改变了方向――莫非又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？
无殊觉得想吐，你说死灰能复燃吗？不能。就像被污水染过的白纸变成了灰色，不可能再染上其它鲜活的颜色。不过，这里是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，周围的空气就跟被他抽走了似的，窒息得叫人头疼――神经性头痛是缘于身体与心理的压力，这是纠缠无殊整整三年的病，经过蓄意地挑拨，来势更是凶猛。
她知道苦肉计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，不说爱她吗？就算只是虚情假意，总也得表演给她看。
沈时久当然发现了她的异样，当她从瓶里倒出一粒药片想要塞进嘴里的时候，他将瓶带药一起打飞了出去：“你在吃什么！？”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励，活像她要吞的是毒药。
沈时久弯身捡起瓶子，瞅了眼标签。
一种特殊的镇定药，用以催眠神经，减轻突发性阵痛，但吃多了的确和毒品没什么区别。
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，转向沙发前小心翼翼地让她平躺在上面，见她双眼紧闭，眉头纠结在一起，也跟着皱起了眉。他微凉的手掌抚上她的的额头，又为她按摩脑侧的穴位。无殊眼皮一跳，额角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，蓦地撇开头。手机从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，沈时久的胳膊在空中僵了片刻才将它拾起，视线落在未合起的机屏上。
头痛病就像开闸的洪水，无法控制。无殊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，开始似无意识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，一个曾带给她诸多不幸，曾在她的噩梦里盘旋不散恶魔一样名字。然后她想起了幼时，她的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讲童话故事给她听。她问，为什么公主总会遇见能打败恶魔的王子？母亲说，因为他们都是善良的人。童话毕竟只是童话，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纯粹的人和事。她忽然想，如果公主不再是公主，变成了恶毒的女巫，王子还会不会喜欢？
无殊微微蜷起身子，她的明灯，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楼下，可是她无法确定经过三年一切还是否像原来那样。
沈时久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眸色瞬夕万变，最终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等你好点了，我就放你走。”
这句话的效果如同一针镇定剂，令她慢慢放松了全身，躺在那里，呼吸也顺畅起来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他想再说什么，终究放弃了。站起身，想为她倒杯白开水，这才想到自己从来不喝热饮，自然也不会有那种东西。他走进很少使用的厨房里，翻了半天柜子找到了一只茶壶，灌了一半水放在灶上等它烧开。
偌大的空间，除了滋滋的煮水声，再无其它。
无殊静静地睁眼，她奇怪这次居然不用吃镇定药便将头痛给克制了下来，一抬手摸上额头，怔了怔才放下，转动了腕上的电子腕表，露出针孔大小的镜面……
几分钟后，沈时久拎着茶壶出厨房，看见沙发上的无殊侧着身子一条胳膊垂在地上。以前她睡午觉时总会摆出这样不安份的姿势，明明旁边有大块地方可睡偏要占着一小侧，仿佛随时都能滚下床似的。他忽觉得胸口燥闷，随手扯开了衬衣上的两粒扣子，然后走到吧台边拿出一只带把手的杯子倒水，忽听到一声闷响，他回头，表情讶然。
无殊正从羊毛地毯上爬起来，然后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沈时久偏问：“摔下去了？”
无殊背对着他，过了半晌才点了一下头。
沈时久用手挡在嘴边咳了声，不动声色地走过去。
“好点没有？”
无殊再点了一次头，没有推却他递过来的白开水，拿在手里却也不喝。
沈时久在她旁边坐下。宽大的真皮沙发上，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咫尺，却用无声在中间隔了一道屏障。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，空气寥然。他拿着她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，转头看她。
无殊的视线始终投向前方的一点，像是发呆，她下巴微微向上翘起，勾出倔强的弧线，可见她的内心其实是不耐烦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将手机塞回她手上，语气沉沉。
她这才有了反应，将杯子搁在桌上站起身，片刻未滞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。
沈时久仰头靠在沙发背上，阖上眼，心头纷乱如麻，和着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久久不能平复，一如当初看着她走出他的世界，从此两不相干。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