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有一条羊肠小路,正走着一个老人,山坡不高,张一鸣可以清楚地看见他。他的面容清瘦,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,头上也缠着白帕子,身穿半旧的灰色川绸长衫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黑布鞋,右手拄着一根朱红色的藤手杖,左手提着一大块猪肉,手杖点着地,正在慢吞吞地走着。
他身后不远,一个少年叫着爸爸,飞跑了上来。那少年有16岁左右,瘦瘦的枣核脸,长眼睛,眼神游移不定,显出几分浮滑,几分狡黠,他显然不善于打扮,黄黑的皮肤,却穿着一套紫色条纹soudu.org西装,紫色衬得他的脸更黑了,衬衫是绿色夏威夷花衬衫,玫瑰色的大花领带鲜艳夺目,皮鞋是黄色的,整个装束既俗不可耐,而且人看久了只怕会得色盲症。他伸手把肉接过去,又提起来看了看,笑道:“是二刀肉,煮白肉吃要得,吃不完还可以炒回锅肉。”
老人停住脚,瞪了他一眼,问道:“你不上课,又跑回来做啥子?”
他嘻嘻笑道:“妈今天不是过生啊,我回来拜寿。”
“拜寿?你妈又不是满十,要你拜啥子寿?我看你是钱不够用了,打着拜寿的幌子回来跟你妈要钱,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。你书不好好读,就晓得在外头游手好闲,乱花钱。你舅舅跟你舅妈昨天来了,说你成天跟一些不良子弟鬼混,看电影、看戏,还偷着去舞厅跳舞!你才好大,就晓得去舞厅了,以后朗个得了!”
老人越说越气,用手指着儿子的衣服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“还有,哪个让你买洋装的?读书娃儿,不穿学生装,穿啥子洋装?考个试,洋文才考了16分,还好意思穿洋装!那洋文都算了,反正看你这个样子也出不了洋,可是国文你都考不及格,一个中国人,连国文都没学好,你将来干啥子?不是你舅舅找你们校长陪笑脸、说好话,你早就被开除了,你还读啥子书?中国人要是都像你这个样子,怕不亡国?”
少年不耐烦父亲这番说教,噘着嘴,嘟哝道:“有啥子话好好说嘛,人家坐了二十公里的长途汽车回来,一见面就滔(川语:骂)。”
“滔你?”老人拿着手杖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下:“我跟你说,这学期你还考不及格,不要等学校开除,你自己就不要去读了,你不嫌丢脸,我还嫌丢脸!你也不要回家,我送你去当兵,你当了兵,县政府还要在我门口挂一块‘为国尽忠’的牌子,你要是打死了,我还是烈属,总比你在屋头打烂账,丢我施家的脸强!”
张一鸣听了老人这一番话,已经多少了解了他的为人,不禁微微点了点头。老人身后过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,听到这话,笑道:“施六叔,送老幺去当兵,你舍得啊?”
“啥子舍不得哦。我5个儿子,大的几个都争气,不要我_4460.htm操心。只有这个幺儿,从小被他妈惯实(川语:娇惯)了,硬是不听话。我就不信他不改,今年过了他要还是这个样子,你看我送不送他去当兵?反正我有5个儿子,这种不争气的东西,少一个也没得关系!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