缭绕的烟雾从桌上的香炉中 袅袅升起,让沉寂的大帐内更加显得有几分昏暗。盘坐两边的狼胤将军们,此时都在静静地望着烟雾后面那张凝重的脸,偶尔彼此交头窃窃低语。
大汗轻轻吐了口气,打破金帐内的沉寂。看了看下面正襟危坐的将军们,他微微转头问道:“泰勒马将军该回来了吧?”
坐在下侧的齐方沉吟一下后,抬头回答道:“按时日来看就该要回来了。”
大汗听罢点了点头,深沉的双眼微微一眯,又问道:“齐先生认为会是什么人,竟敢光天化日之下,在狱法山之上把孩子掳走?他们又有什么企图呢?”
齐方眉头深皱,沉思着说道:“能够在狱法山之上将世子轻易掳走,想来对方决非寻常之人。然而,一般的绑架劫持,不外乎想要从其中得到一些好处。可是现在已经距世子被掳已有五六日,对方却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,这让卑臣百思不解。如此看来,劫持世子之人并非是冲着狼胤而来,或者是在短时间内不会对狼胤有所不利,毕竟世子虽然尊贵,但是……”
齐方顿了顿,看了看座上的几位王子,言下之意自然是一目了然。世子虽然地位尊贵,几乎与几位王子相平同坐,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区区汗王之子。如果有人想对狼胤不利,或者是想挟持人质来要胁大汗,那么用几位王子来作筹码,无疑要远比挟持世子更加有效。而且,在居狼城中劫人只怕要比在狱法山容易得多。
齐方接着又道:“卑臣以为,或许是世子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对方看中,所以才会遭人劫持。而在草原之上,能够对世子如此感兴趣,又有此等本领的人,只怕……”
大汗脸色一变,马上又恢复如常。他望着齐方道:“齐先生是指……可是狱法山是萨满圣地,对方如何能够进得去呢?”
齐方苦笑一声说道:“如果真是如此,那么以那人的本事,就算是整个奔狼原,只怕也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。”
不理会下面满脸疑惑的众人,大汗攥紧右手,左手撑在桌面,烟雾中的脸色愈加变得凝重。
齐方本来还想说什么,但是他身体直了直之后,还是又缓缓坐回原处。大帐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。
这时帐帘猛然被掀开,一个金甲武士躬身走进来报道:“禀告大汗,泰马勒将军求见。”
大汗双眼一亮,紧攥的右手竟微微抖了抖。他直起身来,马上说道: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泰勒马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帐篷门口,他来到大帐中央,单膝跪地道:“卑臣参见大汗。”
大汗挥了挥手问道:“泰勒马将军起来吧,你这次去狱法山怎么样?有世子的什么消息吗?”
泰勒马站起身来,双眼微微有些黯淡。听到大汗的问话,他摇了摇头说道:“目前还是没有半点世子的消息,不过山上的萨满及天师卫兵们正在全力搜索,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。大汗不必太过担心,大萨说过:世子有福禄之运,不会有什么事的。”他嘴上虽然这样说,但是从他面上满脸疲惫的表情可以看得出,这位将军此时也是心力交瘁。前几天与世子的一番交谈,让他对世子的看法大为改变,没想到这样一个好孩子,竟然会突然遇上这种事故,实在令人心痛啊!
大汗轻轻点了点头,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。
泰勒马看着大汗,顿了顿又问道:“受命保护世子的那位千夫长在帐外,大汗您看……”
大汗眼神一沉,沉思片刻后,他挥了挥手说道:“先将她暂押回军营吧,此事过后再议。”说完他的眼神闪过一抹厉色,杀机稍纵即敛。
在场的众位将军们心中都是一惊,不禁暗自为那位名声远播的女千夫长可惜。毕竟当初世子人在居狼城之时,多亏了这位美丽女千夫长为他们排忧解难,况且漂亮的女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得到爱护的。如今大汗杀机已生,这位举族盛传的女千夫长只怕是凶多吉少。尽管如此,但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,向盛怒中的大汗为她求情。
这时,六王子苏日勒终于沉不住气,站起来跪在泰勒马旁边,抚胸说道:“父汗,这件事情事发突然,而且对方能够轻易出入狱法山,可见其武功之高实属少见,绝非族中战士所能抗衡。以苏达雅玛千夫长一人之力,就算是正面相遇,也只怕难以阻止得住对方,更何况事故发生如此突然。苏达雅玛自从军以来,完全继承了及拉台达氏的英雄血液,在战场上英勇杀敌,战功显赫。儿臣以为此事与她并无罪过,恳请父汗三思。”其他人都微微点头称同。
大汗看了苏日勒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此事日后再议。”
其他王子见大汗拒绝了一向颇为宠爱的六王子,不禁同时有些窃喜,尽管他们也不忍心看着苏达雅玛这样一个大美人就此被定罪。
大汗不再理会苏日勒,转向泰勒马,有些不甘心地问道:“狱法山之上难道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?”
泰勒马想了想,有些猜疑地说道:“在事发现场确实找不到任何线索,对方武功高深,以大萨的博见,都无法知晓他们的身份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大汗双眼一凝,盯着泰勒马道。
泰勒马躬身说道:“卑臣见无法在狱法山中找到线索,所以想在山外试试。却不期发现,在狱法山附近有数支不明骑团的出没,经查探,竟好像是已被歼灭的叛逆部落余孽。卑臣猜想,会不会是这些叛族余孽为了报复神盟,所以暗自潜入山中,劫走了世子呢?”
此言一出,立刻引来帐内众将军的纷纷议论,有人责怪泰勒马乱言惑众。狱法山乃草原圣地所在,怎么可能会有余孽出没;还有人质问泰勒马既然知道有叛部余孽,为何不将其歼灭;另外还有人商议是否出兵铲除余孽,以免其为患草原。
大汗轻咳一声,吵得不可开交的金帐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。大汗环视一圈下面的众人,缓缓地说道:“泰勒马将军既然发现余孽行踪,那么此事定然不假,而他 所假想之事,也大有可能。世子虽小,但身份之贵,众所皆知。叛部余孽如惹想要劫持他报复神盟,也属情理当中之事。不管如何,我们决不能任由这些叛部余孽逍遥法外,为祸草原。众位将军以为,该如何将这些余孽斩草除根,就此剿灭?”
下面又是一阵窃窃私语,但是没有人出声发言。
叛族余孽这些年来一直都有,在经过神约各部落联合围歼后,不仅没能消灭,反而越来越多。能够在被灭族之后而存活下来,大多都是各族的精锐战士。而像这样一群来自各部族的精锐战士聚集在一起,只怕任是谁遇到,都为大为头疼。更为头疼的是,这些余孽出没无常,居无定所,来去如风,偏偏又极有组织。即便是狼胤的血狼骑面对他们,都显得无能为力。所以在座的将军都不愿意揽祸上身。
许久,终于有人站出来说道:“大汗,叛贼虽然多为四处流散,丧家失业的乌合之众。但他们来去无影,作战英勇,而且极有法纪,比之正规军队毫无逊色之处。想要一举歼灭他们,绝非易事,还得与各族汗王仔细商研才是。”其余将军闻言纷纷点头称善。
大汗沉吟一下说道:“巴多拿将军所言是极,只是现在世子失踪之事与他们有极大的关系,时间紧迫,无法再有拖延。就算叛贼如何猖獗,难道单凭我们狼胤的勇士就无法对付他们吗?各位将军以为呢?”
一片沉默当中,一个大胡子中年汉子左右看了看,“腾”地站起来,大声嚷道:“他娘的,不就是一群没杀干净的狗崽子吗?老子这么多年来,杀的狗崽子数也数不清,还会怕他不成?大汗放心,卑将愿意带兵去剿灭他们。只要是他们抓了世子,卑将就算是挖了他们的祖墓,也会把世子救出来。”
大汗看了一眼中年汉子,点了点头道:“巴尔拔将军勇猛过人,举族之内无人可比。有将军带兵前去,一定是马到功成。”顿了顿,他扭头望向一边的几个王子道:“你们都已长大**,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,早已经在马背上征战杀敌了。这些年来,草原上连年征战,都是由图勒伊拿在外打仗,你们做王子的却在帐篷里享福。今天图勒伊拿不在,而他的儿子失踪,正是该你们上战场杀敌,效力族人的时候。要让族人看看,我的儿子个个都是英雄。现在,你们谁愿意同巴尔拔将军一块去上阵杀敌?”
换作是平日,下面的六个王子一定会同时站出来争着要去,可是今天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。这并不是王子们害怕那些叛贼,而是这一次上战场打仗,少说也需半个多月才能回来。而那位传闻中的夜北帝女郡主过不了几天就会到来,要是因为打仗而错过了先得青睐的机会,让其他王子捷足先登,那可就得不偿失。所以,此刻就连一向向往戎马征战的六王子苏日勒也选择了沉默。
大汉眼睛微微一眯,手掌轻轻摩挲着桌面,缓缓地问道:“怎么?你们难道都不愿意同巴尔拔将军前去铲平叛贼吗?”
大王子乌旦拉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:“父汗,儿子以为叛贼之所以能够猖獗这么多年,其规模和作战能力都不容小视,决非一朝一夕便可以将其歼灭。所以儿子以为讨战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。”
“正是,就算要打仗,也要先探清对方的情况才会有把握打胜仗。而且距上次打仗才相差短短几个月的日子,族内如今兵劳马顿。如果现在冒然出兵讨伐逆贼,只怕族人会有所怨言,父汗请三思。”这时二王子拖塔达也站出来说道。
两位王子为了未来的汗王之位,明争暗斗这么多年,今天难得站到了同一条阵线上。
大汗的目光静静地几位王子身上来回扫视几圈,最后停在了六王子苏日勒身上:“苏日勒,你也是这样想的吗?”
苏日勒感觉所有的目光霎时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。他先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哥哥,然后抬头望着大汗,平静地说道:“是的,父汗。儿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才是。”
大汗静静地盯着他,许久才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。大汗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众人问道:“你们怎么看?都和几位王子一样想吗?”
将军们互相瞅了瞅,虽然在未来大汗的人选上,彼此之间有些差异。可是此刻无论哪个王子都是同一个意见,而对立的却是大汗,这些将军们一时间脑袋里有些混乱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大汗看到下面没人说话,他微微直起身体道:“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,那么我来说吧。这次围剿势在必行,你们当中除了巴尔拔将军,再没有人愿意领兵去打仗。可是这场战争只靠巴尔拔将军一人是不行的,该怎么办呢?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,那么只好我去了,我亲自领兵去打他们。”
此言一出,下面的将军王子们都是一惊,同时失声道:“大汗……”
大汗抬手阻止住他们道:“谁也不要再劝说,这次我要亲自领兵去打仗,你们愿意去也行,不愿意去也行。但是,仗一定要打。”
“大汗,您要是亲自领兵去打仗,族人一定会乱的……”
“父汗,夜北的使者马上就要到来,您去打仗,谁来迎接他们呢?”二王子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想法。
大汗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,缓缓说道:“诸位将军和王子们的话极是。所以,这次打仗只限帐篷中的人知道,对外面就说是出外秋狩。至于夜北使者,狱法山是前往夜北的必经之地,我们就当是去狱法山迎接他们,这样一来,想必北海汗王知道后也一定会很开心。”
看着还要说话的众人,大汗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道:“好了,此事就到这里,你们都退去吧。传令下去,明天祭庙之后,立刻启军狱法山,你们也去准备一下吧。”
看着退出去的众人,大汗将身体靠向榻后,徐徐吐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齐先生有何看法?”
齐方沉吟了片刻后说道:“卑臣以为几位王子与将军们所言极是,叛贼极难对付,冒然出兵,胜算很小。”
大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道:“是啊,这个我又何偿不知?可是我不能不这么做啊!那孩子,那孩子啊!只要有一丝希望,我就要找到他。无论是谁敢伤害他,我就杀了谁。”大汗双眼猛然睁开,闪过一丝冷色,随即又闭上眼睛。
此时他脑海之中又浮显出那双纯真中带有几分狡黠的眼眸,还有对自己有些撒娇的童声。
他还只是个孩子啊!
想到不久前那孩子还在自己面前有说有笑,向自己讨要高手保护。大汗心中闪过一丝懊悔的疼痛。
正是:
丧亲至尊护心切,
弹指千军马上闲;
杀人哪得石破天,
只须明月向山前。
大汗迁军狱法山,欲杀人救子。只不知世子是否真为叛贼所持,大汗出兵能否旗开得胜,一了心忧?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章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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