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狼劫望着草原的地平线,平静的脸上有一丝哀伤。清和的柔风吹动着他随意扎起的头发飘荡,深沉的眼睛此刻没有焦距,漫无目的地在前方飘荡,记忆的影像一点一点在眼底沉积。一个美丽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,王妃那张带有绝望的脸庞一点一点清晰了。
几年前,奔狼原各部落乘中州诸国之间战火不休之际,合兵寇边南下,兵分东西两路,大肆抢掠。胤狼劫奉命东路进发,率先破铁血关而入,长驱直冲中州北方之国大雍国。血狼军来去如风,冲撞如山,所过之处,势如破竹。大雍国一时措手不及,等他们纠集重兵反攻时,北方边线已是一片狼藉。
蛮兵虽然凶猛,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,他们在抢杀一番后,开始向后撤退。血狼军负责压后,所以退时最晚。那时蛮兵差不多都已退走,大雍各地的战火已基本平息,百姓们也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生活。
胤狼劫为了避开大雍的主力大军,绕道东行迂回。
这一日在路经大雍国境内火枫峡时,与一个千人大雍军队相遇,双方在峡谷内展开撕杀。由于双方力量悬殊,再加上遭遇的是草原上最凶悍的血狼骑,一场战争毫无悬念,不经一刻,大雍的兵士全军伏尸火枫峡。
胤狼劫到如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日的情景。
那时正值深秋,火枫峡景如其名,漫山遍野的红枫叶映红了整个峡谷及两侧的山峰,美丽的像是一幅巨画,将秋季的红枫美景细致地勾勒出来,这样的景色在大草原上是看不到的。
血狼骑武士们安静地骑在马上拭着刀上的血迹,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一块堆满死人的空地。峡谷中尸横遍地,旗帜四倒,鲜红的血流欲与山上的枫叶争艳。
胤狼劫催马过来,围了一圈的血狼骑纷纷让开,被围的空地正中央,一顶紫色轿子静静放在那里。轿子的四周,尸身重叠,显然都是为了保护这顶轿子而战死的。
猜想轿中的人极有可能是大雍国的重僚,所以骑兵们没有轻举妄动,等待主帅的命令。
这时,垂挂在轿子上的布帘动了动,显然是里面的人准备出来。
胤狼劫双眼微眯,结满厚茧的大手捋着手中卷起的马鞭,安静地望着轿口处,没有动作。
轿帘轻轻一颤后,终于被掀开了,一袭轻柔如纱,一尘不染的素白罗衫长裙出现在众人眼前,纤柔优美的身材犹如九天仙子下尘。当众人的目光移到白裙主人缓缓抬起的脸上时,峡谷中刹那间人寂马静,接着被粗重的呼吸声充斥,蛮兵们粗大的神经在这一刻像是一根琴弦被人拔动,轻轻地颤动着。
胤狼劫石雕般的脸上微微一动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轿子里坐着这样一位可人儿。
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温水柔时她的样子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为一个女人而动容。
地上的白衣女子雾鬓云鬟,玉貌绛唇,粉肌赛雪,惊心动魄的美丽可以让两边的巨岩为之软化,柔弱的娇躯在空旷且伏尸满地的大峡谷中更加显得弱不禁风。青丝飘荡,雪衣裹体,慌乱失措的玉容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,尽管她倔强地竭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。这一切在此时此地,呈现出一副美丽荒凉的画面。
双方沉默片刻,胤狼劫催马上前,来到那女子一尺外的地方,略微伏下身体望向她。白衣女子顿进显得局措不安,她贝齿紧咬着朱唇,身体微微后缩,抬起一双美目也小翼翼地打量马上的男人,晶莹扑闪的眼睛闪闪躲躲,内心的恐惧尽呈眼底。
“带上她。”胤狼劫转头对身后的武士说道,然后扭转马头来到一处山坡上,对身边的亲随道:“查清楚她的来历,要仔细。”
说完他的目光又投向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。
一向粗陋野蛮的蛮族汉子今天难得上演了一回绅士君子,他们很有礼貌地把那女子请上马背,并善解人意地从那顶弃之不用的轿子里拿出一件貂皮裘衣给她披上,然后小心地牵着有些暴躁的血狼马。这些异种血狼马除了自己的主人,一般是不允许别人骑在它背上的,今天算是很给这位美女面子了。白衣女子并没有因为这些蛮人的绅士风度而放松警惕,她始终慌恐地望着他们,一双玉手紧握,因用力过度而关节处有些发白,还微微抖动。仅管蛮族武士殷勤万分,不过在这种血腥的场面中,怎么样都让人觉得有一种美女与暴徒的感觉。
大军扔下一地死尸后继续前行,在没有走出铁血关前,他们永远是危险的,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。
温如水,小名柔柔,年庚十九,大雍帝国宰相温谦之女。未嫁,大雍破虏将军姬牧原未婚之妻……
胤狼劫缓缓将手中的记满资料的锦布揉成无数的碎片,随着风纷纷飘散。他眺向远方,前方灰蒙蒙的一片,现在距离铁血关还有三日的路程,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凶险万分,即便是他的血狼军,不过此时他手中有一枚筹码。
在战场上,即使再漂亮的女人,也是一文不值。纵刀杀人的士兵不会因为一张美丽的容颜而变得仁慈,在那时他们都是一个个冷血动物,眼中只有敌我和生死。
然而,这个女人不一样,正如胤狼劫所料,她果然来历不凡。大雍国宰相的爱女,更重要的是,她是姬牧原的未婚妻子。
姬牧原,这个名字在大草原上几乎是家户喻晓,他是蛮族的天敌。年仅弱冠,便上封破虏将军,居守铁血关。此人御下有道,用兵如神,蛮族多次重兵临城,欲意破关南侵,都在他挥手之间铩羽而归,死在他手上的蛮族勇士更是不计其数。更有多次,他亲率骑兵,深入草原,杀敌千里,所到之处,令蛮人是闻风丧胆。
铁血杀神,这个名头在草原上如雷贯耳。
此次破关南下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,皆是因为蛮人探知姬牧原不在铁血关才一举得逞。
胤狼劫轻轻叹了口气。
据报,此次负责阻击他们的正是此人。胤狼劫目光深沉,他很想知道一个用兵如神的将军,在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在敌人手中时,他会怎么做。
五日后,血狼军成功地出现在了草原上,当然付出的代价是异常沉重的。
胤狼劫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女人,几天来她一直一声不吭,甚至是在见到她的未婚夫时。此时她强自支撑着身体,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,玉容憔悴。持续不断的急速行军和征战,即便是男人,也恐怕要坚持不住了,更何况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宰相之女呢?
看来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娇柔不堪。
好坚强的女人!
胤狼劫是这样想的,为了避免发生意外,几天来他一直把这个女人带在身边。
姬牧原不愧为一代名将,一点也没有受他的要挟,严谨的阵法,精良的兵卒,层次不穷的计谋,要不是强横的血狼军,这次恐怕要长眠南州了。能和这样的豪杰对决杀场,也不枉此行了,劲敌啊!
胤狼劫也是这样想的,他的血液有些沸腾。
终于回家了。
在鬼门关上晃悠了一回的骑兵们不由地放慢了脚步,此刻的草原在他们眼中是从来没有过的美丽。
胤狼劫也有意让身边这个摇摇欲坠的坚强女子休息一下,所以也并没有急着赶路,他注意到这个一声不吭的女孩悄悄长出了口气。
接下来的许多天,大队人马不急不缓地前进。
俗话说得好,日久必生情。
温如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,让中州人为之胆寒的魔鬼将军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,而更想不到自己会爱上他。
他粗中有细的关怀,不苟言笑的体贴,坚厚温暖的胸膛以及成熟迷人的浓烈男人气息,一切都让自己愈陷愈深,无法自拔,甚至连远在天边的家都忘了。
胤狼劫也想不到一向对女人看得很淡的他,会喜欢上这个小他二十多岁的女孩。她的温柔,她的坚强,她的美丽,她的天真,无时无刻都在敲打着自己厚重的心扉,溶化着自己粗硬的神经,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如此甜美,这样令人着迷沉醉。
在前往居狼城一个多月的路上,两人耳鬓厮磨,郎情妾意,感情是一日千里,好得如胶似漆,你死我活。
温如水尽情地享受着一个成熟男人的宠爱和呵护。
胤狼劫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甜蜜,这一切来自这个女人的温柔和娇腻。
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异常秘密地进行着,除了几个整天像尾巴般存在着的卫兵,其他人都没有发现,可见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异常到位。至于那几个知情者,胤狼劫早就利用私权,逼迫这几个幸运的见证者在万般不情愿的情况下立下了军令状,有谁胆敢把这事泄露出去,那就等着被人打屁屁。
其他将士都在心中猜疑,一向行不离马的大将军最近怎么开始喜欢坐马车了,整天窝在车子里,还以为他受了暗伤不想让大家知道,所以每个人都在心里都狠狠地感动了一把,这才是为人将帅的典范,什么事都先想着士卒。
居狼城举目在望,大汗率所有贵族亲自出城相迎。英雄的归来让居狼城举城欢腾,然而正处于热恋中的一对痴男梦女,怎么也想不到不幸会在这时降临。
胤狼劫显然是低估了温如水的美丽,多日来饱受爱情滋润的温如水此时更加是美不可方物。只见她俏脸微泛红霞,更显得是娇艳欲滴,尤其那对美眸神采盈溢,更可把任何男人的魂魄勾出来。如玉似雪的肌肤,风姿绰约的姿态,再加上洁白柔裙,往那儿一站,犹似天女临凡。
当温如水一出现,居狼城外一片沉静,在场所有男人的呼吸为之一顿,接着好似有千万头牛聚在一起,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,实在是一大奇观。
温如水成了所有目光关注的对象,来迎接英雄的人们显然是忘了谁才是今天的主角,原来本热情高涨的欢迎仪式在一片暧昧的眼光中结束。
有时候一个女人的美丽会让人意想不到地沉迷。
一向对女色看的很淡的大汗显然是没能对温如水的美貌免疫,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,那个优美的身影总是在眼前晃荡。
当大汗提出决意要纳温如水入帐时,胤狼劫艰难地在部族和爱情之间做出了痛苦的决择。
温如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美丽会是自己一生幸福的最大祸源。正当她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之中时,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。
嫁人。
在遇到胤狼劫之后,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另一个男人穿上嫁衣,一个高高在上,受万人敬仰,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的男人。
温如水像喝多了酒一样,在一片昏昏晕晕中成了别的男人的女人。在别人的欢声笑语中,她的内心的爱情像鲜花在寒风中一般枯萎凋落。在别人的祝福道贺声中,她一生的幸福如同沙城般在弹指之间化作尘灰。在别人的纵情大笑声中,她独自泪流满面,心如刀割。她内心的不甘和愤怒被浸没在这个男权当道的世界里,她的心碎和哀痛,被忽视在这片蛮荒之地的角落。
当温如水麻木地躺在别的男人的床上时,胤狼劫醉死在了自己的帐中,两颗破碎的心在寒风中飘的越来越远。
时长日久,以大汗的睿智,很容易便觉察出温如水的反常。开始以为她是思乡心切,便想法讨好抚慰,但慢慢地,他越来越感觉到其中另有端倪。几经细察,一切真相大白眼前,大汗独自在那个深秋的深夜,对着深沉的星空夜夜发呆。
胤狼劫功高劳重,对狼胤贡献巨大,大汗亲赐新婚不久的女人给他,赐号忠烈汗王。这一赏赐让族中众贵族眼红无比,也让他们明白胤狼劫在大汗心中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然而,在这一隆重的赐封背后,一段不为人知的悲剧虽然得以补救,但是当事人心中都明白,有些东西一旦被伤害,就永远无法弥补,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。
胤狼劫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寂。
忽然心中一动,他回身一看,只见大汗独自从山丘下走来,随从都停留在远处。
胤狼劫赶忙迎身上前。
大汗止住他欲意行礼的动作,两人并肩来到山丘顶,都把目光抛向远方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“刚才的事我知道了。”
许久,大汗开口说道,目光依旧向前。
“哦?”
胤狼劫微微一怔,转而明白过来了。
“那只苍狼我已经吩咐过了不许有人为难,以后就让它做孩子的‘奶娘’吧。”大汗苦笑一声接着道:“不过此事不宜宣扬出去,以免再引起非议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孩子,唉,我不知道今天做得决定是否正确,以后会给狼胤带来什么样的灾祸,你怎么看?”
大汗望了胤狼劫一眼。
“大汗为什么这样想?”胤狼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:“各族如今表面上虽然低眉顺眼,安分守己,但是在背后一个个祸心包藏,战争迟早会发生,臣弟不认为没有这个孩子这场战乱就会平息,至于以后会如何,还是要看我们的手段。再者,夜北三年前有帝女星降生,如今我族又狼烟落尘,这一切犹如天定,即使大汗如果想杀了孩子以绝后患,恐怕也难息天意。”
胤狼劫的声音不卑不亢地。
“喔,”
大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接着目光过极,缓缓说道:“你能这样想最好了,我也安心了许多,孩子是你的儿子,你的想法最重要。”
“大汗……”
胤狼劫身躯一震,满脸疑惑地扭头望向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,欲言又止。
大汗抬手制止住他,缓缓道:“我做错了事,才会酿造成今天的悲剧,孩子本来就该是你的。所以,他就是你的儿子,我不想让这个不幸继续延伸。”
大汗扭头看了看一脸呆滞的胤狼劫,眼中闪过一丝伤痛,沉声道:“图勒伊拿,我的弟弟,当年是我的错啊!你是我弟弟,是我最信任的人,我不想让这件事使我们感情有任何不好的变化,也不想看着你难过。记住,孩子是你的,是草原英雄武王的儿子。”
“哥哥……”
胤狼劫声音有此哽咽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大汗叹了口气,转而眼中一闪,声音坚决地道:“狼胤只要有我们俩在就永远不会倒,这里是我们的家,我们要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。我们的儿子也会像我们一样,继续是这片土地上的英雄,是这儿的霸主。只要有子孙后代,我们就要崛起,就要强大。所以,我们决不允许有人伤害我们的儿子,为了我们,也是为了狼胤。”
大汗回过身来拍拍胤狼劫的肩膀,朝回走去。
“大萨已经到了,我们去祭天台吧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胤狼劫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定,然而他耳边又响起了温如水充满怨恨的声音:“我恨你,恨这个野蛮的荒蛮之地,恨所有流着野蛮血液的人,包括那个孩子,我的儿子,哈哈。我要让他痛苦,让他变成恶魔,让他长大之后成为狼胤的灾难。我要让他亲手毁掉这个地方,这个野蛮的地方。”58xs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