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渡河。”
终于,从他紧闭的嘴中吐出两个字。身边的武士心中一振,马上挺起腰板,大声向下传达命令,打出令旗。
渡河命令一级一级迅速传了下去,血狼军像是一个巨人,微微一颤,“轰轰”地动了起来。所有的战士开始有催动坐骑,有条不紊地渡河,刹时人群填满了饮马河河面。队伍中只有河水和马蹄声在响,偶尔还传来几声将官的命令声,此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整齐。
“他娘的,河水怎么这么红啊?”忽然有人小声说道。
“这么多人死在里面当然红了,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“咦,你怎么跟血堆里爬出来似的?啊!天……”
“天?怎么……啊!”
渡河的动作忽然停住了,原本整齐的队伍出现了一些混乱。所有的人抬头向天空中望去,脸上都是惊骇的表情。
血狼马开始烦躁不安,有的仰头长嘶。胤狼劫沉重地望着已经被染红了半边犹如血海般汹涌翻腾的天空,不清楚这将预示着什么。
“叔……叔叔,这,这是怎么回事?天怎么会突然间变红?”
大王子乌旦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,仰望着天空,干涩地问道:“难,难道是腾格鞑靼天神发怒了,不想让巴颜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胤狼劫打断他的猜测,依旧望着天空,深沉的双眼变幻莫测。
他看了看周围惊惧的武士和乌旦拉,忽然笑了笑说:“巴颜族勾结马贼,杀人劫货,抢掠旁族,反叛联盟,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”
指了指天空,他继续大声喝道:“这是鞑靼天神给我们的指示,血漫苍空,今晚将是一个杀戮之夜。巴颜人必须要用他们的血,染红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,才可以洗清他们的罪过,才可以得到腾格鞑靼天神的宽恕。血狼的勇士们,扬起你们手中的刀,割下巴颜人的头颅,用他们的生命,血祭苍天吧。”
最后他对着山下大声吼道,狂热的怒吼声在凛冽的狂风中传遍了苍茫的天地间。
“血祭苍天,血祭苍天……”
战士们心中的恐惧霎时被激化为浓烈的杀气,嗜血的吼声弥散开来,瞬间传遍全军。战士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声叫吼着,寒烈的刀锋冷光让天地为之变色,嘶吼的叫声充斥宇内。
屠族。
“传令下去,巴颜全族,寸草不留,杀。”
胤狼劫冷静地说道,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放,那里即将会有一场灭族之灾在这一刻被决定。
“是。”
早已被杀戮淹没的传令武士兴奋地领命而去。
看了看欲言又止的乌旦拉,胤狼劫静静地说:“乌旦拉,你记住。在战场上,永远不要让恐惧占据了你和你的将士的心。一定要让他们明白,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对的,都是天神的意思,胜利永远是属于我们的。要让他们心中时刻充斥着激昂的斗志和杀气,即使会有很多人会因此丧命。这样,你才能活下来,才能得到无上的荣耀,受到别人的崇拜,成为别人眼中的英雄。这便是为将之道,一条血腥的征途,用无数条生命叠起来的高台啊!”
骑兵陆续渡过了饮马河,呼啸着驱马扬刀向烟雾弥漫的黑暗深处冲去,充斥在胸中的杀念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,准备着向前方的某个地方撒去。
胤狼劫催马下了山丘,领着一众亲卫兵和后续部队一起过河。总是冲在最前方的乌旦拉此刻静静地随在他身后,显然是不忍看到前方那场残酷的杀戮。
一行人缓缓地向前走,没有人吭声,只有巨大的雷声隐隐传来,所有人不为所动。
乌旦拉感到紧握着马缰的手掌心里满是汗水,沉闷的环境让他快喘不过气来。
长长地吐了口气后,他转头望了望一言不发的胤狼劫。
这个叔叔从小就是他崇拜的英雄,因为他的不败神话,也因为他是血狼军的统帅,狼胤之牙。此刻他的脸犹如石头雕刻般没有半点表情,刚毅的脸上只有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,深沉的目光平静地盯着前方。
英雄,一个杀戮年代,双手沾满血腥的铁血将军。
终于,撕杀声又从前方传来,跳跃的火光也隐隐出现在远处。还有耸动的人影,在倒塌或者耸立的帐篷火堆间骑马长驱。扬刀落下,总会有人仆倒,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叫。
一片人声震天,有欢呼长啸,也有惨叫哀嚎。马声长嘶,有高亢激叫,也有低沉嘶鸣。
火焰耸天,黑烟缭绕,到处都是残垣断旗,到处都是死尸碎骸。
女人的惨叫,小孩的哭泣,战士的长嚎,老弱的呻吟……残破的帐篷,碎裂的瓦罐,断折的刀枪,散乱的器具;弥漫的烟,飞舞的火,流淌的鲜血,蠕动的残尸……
乌旦拉感到自己心底在呻吟。死死压住喉头想呕吐的冲动,他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叔,叔叔……”
“乌旦拉,不要被眼前的这些唤起你的同情心,这就是战争,用冷酷的心去面对,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好的统领的话。慢慢来,以后你就会习惯的。”
胤狼劫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冷冷地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这一切。
“哈哈,武王你终于来了,看看,呼图吐拿这狗养的的脑袋被我割了,巴颜完蛋了。”
一个满身是血的黑壮汉一手提着一柄厚背宽刀,另一只手拎着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,看见胤狼劫后笑着大步走来,茂密的胡须随着他的笑声一耸一耸。
“原来是巴尔拔将军,巴颜族长的头让你割了?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啊!”胤狼劫也笑着下马迎了上去。
“武王见笑了,要不你的血狼军,我现在还在渡马河岸上喝北风呢,大王子辛苦了。”巴尔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向乌旦拉行礼后又憨笑一声道:“嘿,他娘的这个鬼天忽然一下子变红了,吓的老子还以为杀人太多了呢。”
“哈,巴尔拔将军说笑了,只红了个天哪能吓得住狼胤之虎啊!我看就算是连地一块红了,你手中的刀还是照杀不误,狼胤第一猛将岂是浪得虚名。”胤狼劫拍拍他的肩长笑着说道。
巴尔拔被他捧上了天,一张大嘴乐的合都合不拢。
这时,一名血狼骑兵过来单膝跪地,大声说道:“禀报大将军,巴颜已被全部攻陷。”
“呼图吐拿的儿女呢?”胤狼劫转过身来问道。
“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俱都被杀死了。”骑兵大声回答。
“哦?可是呼图吐拿有四个女儿。”
胤狼劫看向混乱的帐篷深处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,深沉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骑兵脸色一变,慌忙伏身回答:“属下马上去找。”
说罢匆匆退去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,快去找。”巴尔拔也大声对身边的几个亲卫嚷道。
立刻,武士们执刀冲进哀嚎的帐地,对帐篷逐个进行搜索。
差不多半个多时辰,一个浑身血迹的武士匆匆跑过来跪下道:“报告大将军,一个巴颜萨满抱着一个婴儿向西北方向逃去。”
“怎么不拦住他呢?”
巴尔拔抢先问道。
“将军恕罪,小的等无能。那个萨满神术厉害,小的等牺牲了十几个兄弟也无法将他拦下,让他、让他抢马突围而去,不过已经有骑兵去追了。”
武士叩头惊慌地回答。
胤狼劫没有说话,沉默片刻后,缓缓道:“一定是巴颜的老萨满尤默拉,此人不易对付,那个婴儿想必就是呼图吐拿两岁大的小女儿了,此子不可留下。传令第一骑营随我去追,巴尔拔将军一块去吧。”
巴尔拔听了马上高兴地答应了,和一名紫袍大萨满打架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一身边的血狼骑武士马上去传令。
胤狼劫转头对身后的乌旦拉道:“这里的事由你来指挥。”说罢看了看四周。
此时天上地上一片通红,伏尸满地的大草原狼烟四起,血流成河。
残存的巴颜人大多是些妇孺老弱,她们缩蜷仆伏在帐篷角落或死尸之间,单薄破碎的衣袍裹着身躯,在胤狼武士凛冽的寒刃下颤抖。睁大的双目中充满绝望和恐惧,还有仇恨。男人们的败亡让她们看到了死神张开的双手,胜存败灭的草原生活规则让她们听到了吹响死亡的号角。
狼胤武士握紧手中的兵刃,静静等待最后的命领,嗜红的眼睛不时掠过面前羔羊纤细脆弱的脖子。
“不要留下活口,这些人全部送给鞑靼天神吧。草原已经平静的太久了,让一些人忘记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,我们要用血来唤醒他们。”
胤狼劫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的一颤。
“叔叔,她只是个两岁婴儿……”乌旦拉声音略有些抖动。
“乌旦拉,不要轻视任何一个敌人,即使她现在只是一个两岁大的婴儿。我们今天杀光了她的族人,仇恨会让一个微小的生命改变命运。”
“看看这些人的眼睛,尽管他们现在毫无反抗之力,但是,看看他们的眼睛,你看到了什么?是仇恨,是怒火。如果稍有机会,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割断我们这些战士的脖子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杀了他们的族人,他们要报仇。”
胤狼劫圈起马鞭指了一圈远处地上蜷伏的巴颜人。
他缓缓地道:“在奔狼原上,到处都充满了仇恨,谁都可能在下一个时间杀死你。所以,消灭一切潜在的威胁。这是在草原上长存的秘决,也是保护自己亲人的最好办法。”
胤狼劫看了他一眼,翻身上马,不远处已经聚集起一支几百人的骑队。
胤狼劫催马过去,简单地喝道:“出发。”
便率先驱马向前奔去。
“报——”
一骑快马隐隐从远远的地方奔来,长长的声音透过夜色,让所有耸动的铁骑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士老远就翻下马背徒步向这边跑来,他手中金色的传令旗让所有的士兵让开道路,不加阻拦。
武士来到胤狼劫马前仆跪在地上喘气道:“报告武王,王妃即将临盆。居狼城飞鸽传大汗令,命汗王火速赶回,巴颜后事暂交巴尔拔将军处理。”
“王妃临盆?今晚?”胤狼劫眉头微微一皱,抬头看向血红的天空,眼神越来越深。
“哈哈哈,恭喜武王喜得贵子啊。”巴尔拔大笑着过来道喜。
胤狼劫转过头笑了笑对他说:“将军见笑了,这里一切就有劳将军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这里已成定局,武王就放心回去抱儿子吧,后面的事我去做就成了。”巴尔拔笑着挥挥胳膊。
胤狼劫拱了拱手,领着一队亲卫骑调转马头向居狼城方向奔去。
沉闷的雷声隐隐约约地从血云深处滚滚传来,越来越沉重。
***
“轰——”
又一道碗口粗细的巨雷突然劈下,砸在了已经只剩下支架的帐篷上,帐篷里那几具焦尸瞬间化为烟灰。
尽管有了前车之鉴,周围的人群还是被震得退了几步,耳朵里嗡嗡的鸣响,还好再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发生爆炸。
沉着的大汗忽然向帐篷奔去,身旁几个眼尖手快的护卫立刻死死抱住他。
“大汗不要过去,危险啊!”
接着反应过来的所有人都过来劝阻。
“哇……”
一声嘹亮的哭声响起,从依旧完好无损的罗帐里传来,混乱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“啊!生、生了,生了啊!”
阿吉雅首先大叫起来。
接着,所有的人都开始欢叫起来,突来的惊喜使他们暂时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。
仿佛是受了人群的感染,突然狂风再起,破碎的布屑随风飘舞。天空狼头处一声闷响,滚动的云团忽然加剧,狼头随之渐渐隐去。天空好像有什么在推动,云团迅速向四周散去,犹如海潮迅速退却,露出背后墨黑的天空,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又理所当然。
终于天空中一切又静了下来,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繁星点点,干净的没有一点尘埃,墨黑的星空给人以清爽的感觉。
人群渐渐也平静了下来,所有人忽略了头顶的异变,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还在微微摆动的罗帐里。
孩子已经停止了哭声,里面一片寂静,但是没有人敢走上前去察看。刚才那名武士的遭遇让他们心惊胆颤,眼前这圈地方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死亡之地。
忽然,有人动了。大汗扭头一看,只见阿吉雅盯着罗帐,举步缓缓向里走去。
“阿吉雅……”
大汗显然是想阻止,声音顿了顿却没有再说话。
望着阿吉雅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,几个胆小的女奴已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,不忍看到接下来的惨剧。
正是:意念一瞬间,生死两线牵。
却不知阿吉雅吉凶如何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章分解。58xs8.com